林忆琦盯着手机屏幕上余荌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已读标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整十分钟,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三天了,自从那个雨夜的吻后,她们之间除了工作必要的沟通外,再无其他交流。
办公室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刺耳。张蕊尖锐的笑声从茶水间传来,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转声、同事的谈话声,全部混在一起冲击着她的耳膜。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忆琦,主编找你。"同事探头说道。
陈主编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林忆琦敲了敲门,听到应答后走进去,意外地发现父母正坐在访客椅上。父亲林教授身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母亲则是一丝不苟的盘发和米色套装,两人脸上的表情让她胃部瞬间缩紧。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林父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机推到办公桌对面。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和余荌在工作室门口,余荌正俯身靠近她,两人的唇几乎相触。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暧昧十倍。
林忆琦的血液瞬间凝固:"这是..."
"我们很失望。"林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张编辑好心提醒我们时,我还不敢相信。"
张蕊?林忆琦猛地转头看向玻璃墙外,正好捕捉到张蕊假装低头工作却掩饰不住的得意表情。
"我们林家清清白白几十年,"林父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从没有出过这种...事情。"
陈主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林教授,我个人认为员工的私生活..."
"这不仅仅是私生活问题。"林父打断他,"那位余小姐的名声在艺术圈众所周知。酗酒、绯闻、挑衅传统价值观的作品..."他厌恶地皱了皱眉,"我女儿显然是被误导了。"
林忆琦的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余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够了!"林父一掌拍在桌上,连陈主编都吓了一跳,"今晚七点,华天酒店,李医生的儿子会和你见面。年轻人多接触正派的人,自然就会清醒过来。"
林母起身抚平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我们已经和李家说好了,对方很满意你的条件。"
林忆琦感到一阵眩晕。条件?她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吗?
"我还有工作..."她虚弱地抗议。
"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林母瞪了她一眼,"七点,别迟到。"
父母离开后,陈主编叹了口气:"忆琦,我个人不干涉员工私生活,但父母总是为子女好..."
林忆琦机械地点点头,退出办公室。整个下午,她像行尸走肉般完成工作,对同事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下班后,她没有去约定的酒店,而是直接回了家,关掉手机,蜷缩在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
午夜时分,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手机。数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父母和姐姐,还有几条是工作相关的。但没有一条来自余荌。
窗外,城市的灯光如常闪烁,仿佛没有任何改变。但林忆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破碎了,而她却无力修补。
与此同时,余荌站在马克西姆画廊的开幕酒会上,手握香槟杯,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她的新作《距离的维度》系列成为今晚的焦点,几位国际策展人已经表达了合作意向。
"恭喜,亲爱的。"马克西姆贴近她耳边,浓重的古龙水味道让她微微后仰,"我说过会把你推向国际舞台。"
余荌抿了一口香槟,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入口。明知不可能,她还是在期待某个身影的出现。
"她不会来了。"马克西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我听说林家正在为她安排相亲。传统家庭嘛,你懂的。"
余荌的手指收紧,香槟杯差点碎裂:"你调查她?"
"只是职业敏感。"马克西姆耸耸肩,"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我们才是同类人——自由、真实、不受束缚。"他递给她一份合同,"柏林画廊的独家代理,三年期。签了它,下周就飞欧洲。"
余荌没有接:"我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那个连公开承认你都不敢的女孩?"马克西姆冷笑,"她甚至没勇气出现在你的展览上。"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余荌的心脏。她夺过合同,草草翻看后塞进包里:"我会给你答复。"
酒会结束后,余荌独自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路过一家酒店时,她意外看到林忆琦和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大堂走出来。男人正殷勤地为林忆琦披上外套,而她没有拒绝。
余荌僵在原地,仿佛被一桶冰水浇透。她应该转身离开,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林忆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冰冷。
林忆琦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余荌?我...这是..."
"李医生。"男人伸出手,面带疑惑,"您是?"
"朋友。"余荌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恭喜你们。"
林忆琦的眼睛瞪大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不必解释。"余荌后退一步,"祝你们愉快。"
她转身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身后传来林忆琦呼唤她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转过街角后,她开始奔跑,直到肺部灼痛才停下来,靠在一条昏暗小巷的墙上大口喘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余荌掏出来,看到林忆琦的来电显示。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按下了拒接键。
第二天中午,余荌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忆琦站在门口,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未眠。
"我们需要谈谈。"她的声音嘶哑。
余荌正在收拾画具,头也不抬:"没什么好谈的。"
"那不是我自愿的!我父母安排的相亲,我根本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告诉对方我不感兴趣!"林忆琦走近几步,"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余荌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你呢?为什么不敢告诉你父母我们的关系?为什么连我的展览都不敢来?"
"我被他们监视着!"林忆琦的声音提高了,"张蕊给我父母发了那张照片,他们去杂志社大闹一场,主编差点停了我的职!"
"所以呢?"余荌猛地站起来,"所以你就乖乖去相亲?这就是你的反抗?"
"我在想办法!"林忆琦的眼泪终于落下,"我需要时间..."
"时间?"余荌冷笑一声,"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从第一次接吻你逃跑开始,我就在等,等你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她抓起桌上的合同摔在地上,"马克西姆给了我柏林的机会,我在考虑接受。"
林忆琦捡起合同,手指颤抖:"三年?你要离开?"
"为什么不?"余荌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下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林忆琦的心脏。她擦去眼泪,挺直了背脊:"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余荌转身面对窗户,"你只会逃跑。"
林忆琦深吸一口气:"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确实不够勇敢。"她放下合同,"但我至少不会在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逃跑。"
余荌猛地转身:"你什么意思?"
"马克西姆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对吧?"林忆琦苦笑,"等着你脆弱的时候,用名利诱惑你离开。而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是上钩了。"
"至少他能给我想要的!"余荌吼道,"而不是像你一样,连公开承认我们的关系都做不到!"
空气凝固了。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都因刚才的话而震惊。
林忆琦先移开视线:"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自己的感受。"
"随你便。"余荌的声音冷得像冰,"反正我可能很快就不在这了。"
林忆琦点点头,转身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响,像是一声枪响,击碎了什么再也无法修复的东西。
余荌跪坐在地上,拾起被林忆琦放回桌上的合同。马克西姆的名字旁边,她自己的签名栏还空白着。一滴泪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水。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行人如常匆匆走过。世界不会因为两个人心碎就停止运转。余荌想起林忆琦曾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以为的隔阂是否真实存在?"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那些隔阂不仅真实,而且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