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灵感

巴黎的邀请函静静地躺在林忆琦的办公桌上，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卷曲。她盯着上面的日期——距离出发还有三周。主编已经批准了她的休假申请，甚至鼓励她把这趟行程写成旅行随笔。

"艺术家的巴黎之旅，读者会喜欢的。"陈主编这样说，眼睛里闪烁着销量数字的光芒。

手机屏幕亮起，是余荌发来的消息："今天不能见面了，创作遇到点问题。"

这是连续第三天余荌取消她们的约定。自从作品提交后，余荌就变得若即若离。林忆琦回复了一个"好的，需要什么随时联系"，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稿件。

下班后，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余荌工作室附近。街角的咖啡店亮着温暖的灯光，她走进去点了两杯拿铁，一杯加双份糖——余荌的口味。

工作室的窗户黑漆漆的，但林忆琦还是走上了楼梯。敲门后等待的十几秒里，她听到里面传来东西倒地的闷响。

"余荌？"她试探着叫道，"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余荌疲惫的脸。她看起来糟糕透了——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身上套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

"抱歉，我没看手机。"余荌的声音嘶哑，"现在不太方便..."

林忆琦举起咖啡："我带了提神的东西。"

余荌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工作室里一片狼藉，比林忆琦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混乱。中央的画架上蒙着一块布，周围散落着揉成团的画纸和倒空的颜料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新作品不顺利？"林忆琦小心地跨过地上的杂物。

余荌一把扯下画布，露出下面半完成的油画——一片混沌的暗色调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与之前为艺术展创作的作品相比，这幅画充满了不确定和挣扎的痕迹。

"我画不出来了。"余荌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自从提交那幅作品后，我的手就好像废了。每一笔都感觉是错的。"

林忆琦在她身边蹲下："创作高低期很正常..."

"不是高低期的问题。"余荌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林忆琦从未见过的痛苦，"我感觉自己像个骗子。那幅作品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有你。而现在..."

她哽住了，抓起旁边的咖啡一饮而尽，不在乎它已经凉了。

林忆琦轻轻握住她的手："你需要休息。过度疲劳只会让情况更糟。"

余荌抽回手："你不明白。巴黎展是个机会，马克西姆已经联系了好几家国际画廊，他们都等着看我的新作品。如果我交不出像样的东西..."

"那就告诉他们你需要更多时间。"林忆琦坚定地说，"真正的艺术不能被deadline催出来。"

余荌摇摇头，站起身走向画架："谢谢你的咖啡，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这个逐客令来得突然而直接。林忆琦咬了咬下唇，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吧。有需要就联系我。"

走出工作室，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林忆琦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工作室的窗户。几分钟后，灯光熄灭了，整栋建筑陷入黑暗。

接下来的三天，余荌完全断了联系。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第四天，林忆琦忍不住去了余荌常去的艺术用品店。

"哦，余荌啊。"店主老周擦拭着一排画笔，"她上周来过，买了一大堆材料，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老周摇摇头："不过你可以问问小唐，他们前天还一起喝酒来着。"

小唐是余荌的大学同学，现在在美术学院教书。林忆琦在学校的雕塑工作室找到了他。

"余荌？"小唐放下手中的黏土，"她前天确实来了，喝得烂醉，说了一堆什么'再也画不出来'的话。"他担忧地看着林忆琦，"她从没这样过，即使是刚毕业最困难的时候。"

林忆琦的心揪紧了："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后来马克西姆来接她了。"

"马克西姆？"林忆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她什么时候又和他联系上的？"

小唐耸耸肩："听说是要谈什么国际合作的细节。你知道余荌的，平时精明得很，一遇到创作危机就..."

林忆琦没等他说完就转身离开。她拨通了余荌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站在学校门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失去余荌——不是给马克西姆或其他人，而是给那个自我怀疑和恐惧的黑洞。

第二天清晨，林忆琦出现在余荌工作室门口，放下一个保温饭盒和一张纸条，然后悄悄离开。饭盒里是她凌晨四点起来做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记得吃饭。——琦"

她没有等到任何回复，但第二天再去时，饭盒是空的，洗干净放在门口。这微小的反馈让她坚持了下来。

日复一日，林忆琦变换着菜色和留言。有时是简单的鼓励，有时是当天发生的趣事，从不提及余荌的创作或她们的计划。第七天，她放下一盒余荌最爱的柠檬挞和一张写着"雨后的彩虹特别美，希望你能看到"的纸条，转身时差点撞上出门倒垃圾的余荌。

两人都愣住了。余荌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但至少洗了澡换了衣服。

"谢谢你的食物。"余荌先开口，声音很轻，"其实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做。"林忆琦直视着她的眼睛，"不需要理由。"

余荌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工作室。

那天之后，林忆琦开始把饭盒直接放在工作室里。余荌总是背对着门作画，不主动交谈，但至少不再赶她走。有时林忆琦会静静地坐一会儿，看余荌的背影；有时放下食物就离开，不打扰她的创作。

两周后的一个雨夜，林忆琦照例来送晚餐。推开门时，她惊讶地发现工作室异常整洁，中央的画架上盖着一块布。余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完成了？"林忆琦轻声问。

余荌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嗯。昨天半夜突然就...通了。"她走向画架，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画布。

画面上是一个背对观者的女性轮廓，站在雨中的窗前。窗外模糊的城市灯光透过雨滴折射进来，在人物周围形成一圈光晕。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雨滴和光线共同组成了无数微小的文字片段——林忆琦认出那是自己留在纸条上的话。

"这是..."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读了每一张纸条。"余荌走近一步，"当我看不清方向时，是那些话让我记得自己是谁。"

林忆琦的眼眶湿润了。她伸手触碰画面上的文字，那些她以为被忽略的关心和鼓励，原来都被余荌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

"还有..."余荌走向书架，从后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想给你看这个。"

文件夹里整齐地收藏着所有关于余荌的报道和展览邀请函，从最早的小型联展到最近的国际艺术展。每一份材料旁边都有林忆琦手写的标注和评论——有些是工作笔记，更多的是个人的感受。

"你保存了所有这些东西？"余荌轻声问。

林忆琦的脸烧了起来："职业习惯..."

"最早的日期是我们认识前半年。"余荌指出，眼神锐利而温柔，"你早就知道我的作品？"

谎言在舌尖融化。林忆琦深吸一口气："我在一次小型展览上看到你的画，后来...就一直关注着。"她没有说出的是，那些画如何在她最孤独的日子里成为某种精神寄托。

余荌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

"我找到了巴黎展的灵感。"余荌突然说，"一个关于'距离'的系列——物理的，情感的，时间的。"

林忆琦点点头，心跳加速："听起来很棒。"

"我需要你的帮助。"余荌靠近一步，"不仅是作为缪斯，而是...合作伙伴。"

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雨声，心跳声，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林忆琦抬头看着余荌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渴望。

"我一直在这里。"她轻声回答。

下一秒，余荌的唇覆上了她的。这个吻来得突然而自然，带着颜料和咖啡的味道，炽热而坚定。林忆琦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感官的洪流冲刷着她——余荌的手抚上她的后颈，雨声在耳边轰鸣，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然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林忆琦猛地后退一步，嘴唇上还残留着余荌的温度："我...我不能。"

余荌的表情从困惑迅速转为受伤："为什么？"

"这太复杂了。工作关系，巴黎之行，还有..."林忆琦语无伦次，双手不自觉地抱紧自己，"我需要时间思考。"

余荌的眼神黯淡下来："当然，随你便。"

"对不起。"林忆琦抓起包冲向门口，甚至不敢回头看余荌的表情，"谢谢你的信任，我会...我会再联系你。"

她冲进雨中，冰冷的雨水打在发烫的脸颊上。跑过两个街区后，她才停下来，靠在一家关闭的店铺门前大口喘气。唇上的触感依然鲜明，余荌眼中的受伤神情挥之不去。

她做了什么？她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林忆琦机械地洗澡、换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巴黎邀请函发呆。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是余荌发来的消息，但她没有勇气点开。

窗外，雨依然下个不停，像极了她们初次共撑一把伞的那天。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能为她们遮风挡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