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醉月听松（2）

夜露初降时，云清澜在剑坪收起了最后一式。玉剑归鞘的脆响惊起了竹梢的夜莺，他仰头望着那抹振翅的黑影融入月色，忽然听见一缕笛音穿过松林飘来。

那调子起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却又在某个音节处突然打了个旋儿，活像只顽皮的雀儿故意踩歪了树枝。云清澜的脚步顿了顿——这分明是江南坊间最时兴的《折柳令》，前些日子灯会上，那画舫里的歌女就唱过这支曲子。

笛声引着他往后山去。夜风渐凉，吹得松涛阵阵，林间小径上落满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转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岩壁，眼前豁然开朗——千年古松的横枝探出悬崖，墨霄就斜倚在那儿，一腿曲起抵着树干，一腿随意垂落，随着笛音轻轻晃荡。

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他身上。黑衣敞着前襟，露出锁骨处未愈的剑伤，玉笛在唇边泛着莹润的光。笛尾缀着的红穗子被山风撩起，像暗夜里跳动的火苗。

“执法长老若听见这靡靡之音……”云清澜站在树下仰头道。

笛音戛然而止。墨霄垂眸看他，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就说是端方持重的云公子教的。”笛子在他指间转了个花，“毕竟上元节偷溜去凡间灯会，还是我翻墙给你打的掩护。”

夜风忽然转了方向，送来松脂的清香。云清澜足尖一点，衣袂翻飞间已落在横枝上。枝条轻颤，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掠过他们头顶的月亮。

“第三转要沉三分气。”云清澜忽然并指点在墨霄腕间。隔着衣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血脉的跳动，“《乐府杂录》里写，柳枝柔中带刚，折而不断——”

他的指尖顺着墨霄的手腕滑到笛孔：“所以这个音不该往上挑，要往下压三分。”

墨霄的睫毛颤了颤。月光从侧面照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笛音重新响起时，果然沉郁了几分，像柳枝被晚风压弯了腰，又倔强地弹回来。

“这样？”墨霄的吐息拂过笛孔，带出个婉转的尾音。

松针上的露水突然坠下一滴，正落在云清澜眉心。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墨霄的玉笛已经递到了面前。

“试试？”

笛身还带着对方的体温。云清澜接过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墨霄虎口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笛唇相触的瞬间，松林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步，仿佛整座山都在等着听这支曲子。第一个音飘出来时，墨霄突然轻笑出声——云清澜吹得太过端正，活像在演练剑招。

“放松。”黑衣少年忽然倾身，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云清澜的手背，“《折柳令》说的是少年人偷折柳枝赠别心上人，你吹得像是要拿柳条抽人。”

他的气息拂过耳际，带着淡淡的酒香。云清澜这才注意到，横枝另一端竟悬着个酒坛子，泥封上还沾着后山的红土。

“昨夜埋的桂花酿，正好满三十日。”墨霄勾勾手指，酒坛凌空飞来，“尝尝？”

坛口掀开的刹那，甜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云清澜刚要接过，墨霄却突然收手：“等等。”他从袖中摸出两个粗陶杯，“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