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粗陶杯上的釉色隐约可辨——天青如雨过，正是云清澜平日最爱的茶盏颜色。
“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摔碎那只之后。”墨霄斟满酒杯，“窑工说这釉色难烧，废了三十多只才成这两个。”
酒液入喉，甜中带辣。
夜渐深，露愈重。不知何时起，两人已经由对坐变成了并肩。墨霄的玉笛又回到唇边，这次吹的是支不知名的小调，忽高忽低，像山雀在枝头蹦跳。云清澜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轻声哼唱起来。
那是首极老的童谣，讲的是山间的松鼠收集松果过冬的故事。词句幼稚，调子简单，却让墨霄的笛音突然走了调。
“我娘……从前也唱这个。”笛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在魔教地牢里。”
云清澜的歌声停了。夜风穿过松林的间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再唱一遍。”墨霄突然说，“最后那段。”
这次是笛声跟着人声走。简单的旋律在月下反复，渐渐变得流畅。当唱到“小松鼠攒够松果”时，墨霄的笛音突然拔高，化作一串欢快的颤音，惊得附近树上的松鼠真的探出头来。
“看。”云清澜指着那团毛茸茸的影子，“来讨松果了。”
墨霄忽然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抛过去。松鼠接住，发现是块核桃酥，立刻蹿回树洞去了。
“你居然随身带这个？”
“喂后山的猫。”墨霄耸肩，“毛色像你上次在灯会上看中的那只布老虎。”
云清澜怔了怔。上元节那晚，他在街边货摊前多看了几眼的布老虎，原来墨霄都记得。
夜露打湿了衣袍。酒坛见底时，东方已经泛起蟹壳青。墨霄伸了个懒腰，忽然从怀中摸出张纸笺塞给云清澜。
“《折柳令》的正谱。”他跳下横枝，“你那个太死板。”
纸笺上是狂放的行草，却在转折处藏着几分克制。云清澜翻到背面，发现角落里画着只圆头圆脑的小松鼠，怀里抱着松果，活像那晚灯会上看中的布老虎。
晨光渐亮，松林的轮廓清晰起来。云清澜收起纸笺时，指尖触到袖中另一件东西——那是他今早特意去厨房要来的模具，刻着歪歪扭扭的云纹。
翌日清晨，执法长老的怒吼响彻山门：
“谁把‘严禁酗酒’的‘严’字改成了‘建’？！”
石碑前围了一圈弟子，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那“建”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捺还嚣张地上挑，活像某人练剑时的起手式。
远处古松的树冠里，墨霄咬着笔杆闷笑，笔尖朱砂还没干透。他袖中露出一角纸笺——是云清澜昨夜写给他的《折柳令》正谱，落款处画着个极工整的“严”字，连顿笔的力道都透着凛然正气。
阳光漫过树梢，照亮树下草丛。那里躺着半块桂花糕，糕上的云纹印得端端正正，连花瓣纹理都清晰可辨——定是有人用剑气精心雕琢过。几只山雀正在争食，啄得碎屑纷飞，其中一只突然扑棱棱飞上枝头，歪头瞧着墨霄，喙上还沾着糕屑。
黑衣少年随手弹了粒核桃酥给它，鸟儿叼住飞走了，方向正是云清澜晨练的剑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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