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膳堂的晨光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雕花木窗半敞着，淡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将青玉案几分成明暗两半。云清澜端坐在光晕里，雪白的衣袖铺展在案上，连袖口银线绣的云纹都摆得一丝不苟。面前一碗莲子百合粥，三碟小菜——清炒笋尖、蜜渍金桔、素烩三丝——在青瓷盘里码成对称的扇形。
筷子尖刚挑起一粒莹白的米粒，对面“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碗碟叮当乱颤。
一坛泥封的“醉仙酿”重重砸在案上，坛底还沾着后山的新泥。云清澜抬眼时，墨霄已经掀开酒封，浓烈的酒香混着他身上未散的晨露气息扑面而来。黑衣少年显然刚练完剑，额发还湿着，衣领随意扯开一线，露出锁骨处未愈的剑伤——那是三日前为云清澜挡下的偷袭。
“早膳配烈酒？”云清澜的筷子尖悬在半空，“宗门戒律第三百二十一条……”
“卯时饮酒者，罚抄《清静经》三十遍。”墨霄仰头灌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滚过喉结，最后没入衣领，“我替你抄过七次，云公子贵人多忘事？”
云清澜的筷子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幽冥涧归来后，他因强引魔气入剑伤了经脉，药酒当水喝了半月。每次被执法长老逮到，墨霄都会抱着他那坛“醉仙酿”晃出来，二话不说把罚单揽过去。最离谱那次，黑衣少年拎着笔墨直接坐在戒律堂门口抄，边抄边喝，最后三十遍经文字迹从工整到狂草，活像一幅泼墨山水。
晨风穿堂而过，掀动墨霄散落的发丝。云清澜忽然推过去一只天青釉茶盏：“换这个。”
墨霄挑眉，倒酒的手却诚实地放轻了力道。阳光透过琉璃窗，将酒液映成融融的蜜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金波。
午后西晒的藏书阁，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云清澜正在誊录《两仪镇魔经》残卷，忽听“啪”的一声，一卷《九州异闻录》被拍在面前，震起三尺浮灰。他抬袖挥开尘雾，看见墨霄屈指敲着一行小字：“这里记载有误。”
指尖下是段关于魔修的记载：“……性畏活水，遇江河则气散……”
“《九州异闻录》说魔修畏水，”墨霄的指甲在“畏”字上刮出一道痕，“但烈风堂的人明明……”
“但什么？”云清澜搁下狼毫。
墨霄突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十岁那年被烈风堂主扔进寒潭，魔气冻得凝滞，硬是徒手凿穿冰层，最后踩着对方脑袋爬出来时，指尖还挂着碎冰碴。
“……但很爱洗澡。”他生硬地转折，顺手把《异闻录》翻到记载东海鲛人那页，假装研究鳞片光泽。
云清澜嘴角抽了抽。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老长。半晌，他突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厨房新做的桂花糕。”
油纸展开，露出七八块金黄油润的糕点，每块上都压着歪歪扭扭的云纹——那是墨霄昨日练剑时分心，剑气劈歪了模具的杰作。
“丑。”黑衣少年评价道，却已经拈起一块。糕体太酥，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有几粒沾在他唇上，被舌尖随意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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