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

陆川站在公寓楼道的阴影处，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雨幕。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路灯的光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将整个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

江野还站在楼下，没有躲雨的意思。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在脸颊上划出透明的痕迹，黑色卫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轮廓。他仰着头，目光固执地锁定在陆川公寓的窗户上，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

陆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木刺扎进指甲缝里，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应该转身回去，假装没看见。江野总会离开的，他一向最讨厌雨天。

但江野没动。雨越下越大，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该死。"陆川低声咒骂，一把推开玻璃门。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T恤，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积水溅湿了裤脚。江野听到声音猛地转头，湿漉漉的眼睛在看到他时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突然被点亮的火炬。

"你他妈疯了？"陆川冲到江野面前，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这么大雨不会找地方躲吗？"

江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雨水的笑容："我知道你会下来。"

这句话让陆川的心脏漏跳一拍。江野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心思。雨水顺着江野高挺的鼻梁滑下，悬在唇边，将那个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我只是来告诉你回去。"陆川别过脸，声音比想象中要哑，"我没带伞，要上去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江野一把抓住手腕。那只手湿漉漉的，却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五分钟。"江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沉而模糊，"就五分钟。"

陆川想甩开他的手，但江野握得很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腕骨，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雨水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流下，分不清是谁的。

"去那边说。"陆川最终妥协，指了指公寓楼下的自行车棚。

车棚顶棚的铁皮被雨砸得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两人站在角落，衣服都在滴水，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洼。陆川抱臂靠在墙上，刻意与江野保持距离，却依然能闻到对方身上雨水混合着薄荷沐浴露的气息。

"你想说什么？"陆川盯着棚外如注的雨幕问道。

江野抬手抹了把脸，甩掉手上的水珠："我吓到你了。"这不是疑问句，"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陆川的下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块淤青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有了生命，一跳一跳地提醒着他江野失控时的样子。他下意识摸了摸那里，注意到江野的目光立刻追随着他的手指，眼神暗了下来。

"不全是你的错。"陆川轻声说，"我也有责任。"

江野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什么责任？"

"我..."陆川的喉咙发紧，"我可能给了你错误的信号。"

"比如？"

"比如..."陆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面，"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喝醉后说的话。"

江野的表情凝固了。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你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一直记得？"

陆川摇摇头："不，我是说...楚念提醒我之后，我才有点印象..."

"楚念？"江野的眉头皱起，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室友？你跟他讨论我们的事？"

陆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解释："不是讨论，只是...随口提到..."

江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车棚的铁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陆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守了十二年，"江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结果你跑去跟一个外人商量？"

"他不是外人！"陆川脱口而出，"他是我朋友！"

江野转回来，眼神锐利如刀："那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砸在陆川胸口，让他一时语塞。雨水从江野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陆川不敢直视。

"你是江野。"最终他只能这样回答，声音干涩，"你一直都是江野。"

江野苦笑了一下，抬手将湿透的刘海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像是回到了他们初识的那个夏天。

"十二岁那场雨，记得吗？"江野突然说，声音柔和下来，"你发着高烧还非要来看仓鼠，结果晕在我家院子里。"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陆川确实记得那场雨——他因为淋雨发了三天高烧，但一直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家。母亲说是江野背他回来的，但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你背我回去的？"陆川轻声问。

江野点点头，眼神飘向远处的雨幕："你轻得像片羽毛，烧得迷迷糊糊的，还一直说胡话。"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快到你家时，你突然搂紧我的脖子，说'江野你真好'。"

陆川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细节太过私密，不可能是编造的。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江野的目光转回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亲了你的额头。"

这个告白来得太过突然，陆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雨水从车棚边缘漏下来，滴在他的颈侧，冰凉刺骨，却无法缓解脸上突然升起的热度。十二岁的江野，在他发烧时偷偷亲吻他的额头？这个画面太过鲜活，让他几乎能看到那个瘦弱的男孩小心翼翼的模样。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江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对你的感情，和别人不一样。"

陆川的呼吸变得急促。十二年。江野对他的感情居然可以追溯到那么久以前，而他竟然毫无察觉。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所有迹象，因为那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陆川艰难地问出口。

江野抬手，轻轻拂去陆川肩头的水珠，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因为我等不下去了。"他的手指停在陆川的下巴附近，却没有触碰那块淤青，"看到宋怀意看你的眼神，看到那条该死的领带...我快疯了，陆川。"

陆川的背包还放在公寓里，里面装着宋怀意新送的领带和袖扣。这个认知让他胃部绞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雨声在耳边轰鸣，几乎盖过了他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川最终诚实地说，"这一切...太突然了。"

江野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回答。"他的手缓缓落下，在身侧握成拳，"我可以等，十二年都等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陆川胸腔里的某个锁。他突然意识到，江野的等待不是从昨天的告白开始的，而是贯穿了他们相识的整个岁月。那些被他当作寻常关心的举动，那些过分的保护和占有欲，都有了全新的含义。

"雨小了。"江野突然说，抬头看了眼棚外的天空，"我该走了。"

陆川这才注意到雨势确实减弱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水珠挂在车棚边缘，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帘子。

"你浑身湿透了。"陆川皱眉，"上来换件衣服再走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邀请江野上楼意味着什么？楚念还在公寓里，而他的背包里装着宋怀意的礼物...这太复杂了。

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你确定？"

陆川咬了咬下唇，最终点头："嗯。至少...把头发吹干。"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公寓，湿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水痕。楚念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显示他还没睡。陆川轻手轻脚地拿了毛巾和干净衣服给江野，示意他去浴室换。

"你室友在家？"江野压低声音问，眼神飘向那扇紧闭的门。

陆川点点头："在房间。别吵到他。"

江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陆川的手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浴室门轻轻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陆川站在客厅中央，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居然把刚刚向他告白的江野带回了家，而楚念就在隔壁房间，背包里还放着宋怀意送的礼物...这个局面复杂得让他头疼。

他机械地拿起毛巾擦拭头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仓鼠书签上——江野昨晚送的礼物。金属小仓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黑玛瑙做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他。十二岁的江野，十五岁的江野，十八岁的江野...记忆中的画面不断闪回，每个细节在新的认知下都变得不同寻常。

浴室门开了，江野走出来，穿着陆川借他的T恤和运动裤。衣服有点小，T恤紧绷在胸前，露出一截腰腹。他的头发还滴着水，被随意地擦得乱糟糟的，却莫名地好看。

"合身吗？"陆川下意识问，随即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江野比他壮实多了，他的衣服怎么可能合身。

江野咧嘴一笑，扯了扯T恤下摆："紧得要命。"他的目光在陆川身上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穿着了？"

陆川的耳根发热，急忙转身去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江野接过吹风机，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陆川的指尖。他插上电源，却没有立即使用，而是盯着陆川看了几秒，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你下巴还疼吗？"他突然问。

陆川摇摇头："不疼了。"

"我看看。"江野放下吹风机，向前一步。

距离突然缩短，陆川能闻到江野身上自己的沐浴露味道——柠檬马鞭草，平常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此刻从江野身上散发出来却莫名地令人心跳加速。江野的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拇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块淤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我真是个混蛋。"江野低声说，眉头紧锁，"怎么能伤到你..."

陆川屏住呼吸。江野的指尖温暖干燥，与宋怀意冰凉的触碰截然不同。这种温度让他想起夏日的阳光，想起被晒得发烫的篮球场，想起江野背他回家时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已经不疼了。"陆川轻声说，却没有躲开江野的手。

江野的目光从淤青移到他的眼睛，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川能清晰地看到江野瞳孔的细微变化——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赤裸，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陆川..."江野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克制，"我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陆川的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突兀，两人如梦初醒般分开。陆川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宋怀意"三个字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江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转身拿起吹风机，粗暴地按下开关，轰隆隆的噪音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

陆川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如雷。宋怀意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打来？他该接吗？当着江野的面？

犹豫间，电话自动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明天下午三点，朗庭酒店2806。关于江野父亲的事，我想你应该有兴趣知道。】

陆川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又是关于江野父亲的事。宋怀意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个话题？

"他说什么？"江野关掉吹风机，声音冷硬。

陆川迅速锁上屏幕："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谎言。江野的眼神告诉他，对方完全看穿了这拙劣的借口。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沉默地将吹风机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我该走了。"江野突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衣服我洗好还你。"

陆川张了张嘴，想说雨还没停，想说可以再等等，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江野走向门口，脚步很轻。他换上自己的鞋子——还是湿的，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陆川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晚安，陆川。"他轻声说，然后消失在门外。

陆川站在原地，听着江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楚念的房门依然紧闭，但陆川有种奇怪的直觉——他的室友可能听到了全部对话。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下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明天下午三点，朗庭酒店2806。宋怀意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关于江野父亲的事...他应该去吗？

更重要的是——他该不该告诉江野？

真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