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但足以惊醒浅眠中的陆川。他睁开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他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外套——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不是他的。

"醒了？"温和的男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陆川撑起身子，看到楚念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两个马克杯里倒热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镜片后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和柔软的黑发。

"几点了？"陆川揉了揉太阳穴，嗓子干涩得发疼。

"七点二十。"楚念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你睡得很沉，我回来时都没吵醒你。"

马克杯里是蜂蜜柠檬水，温度刚好。陆川小啜一口，甜中带酸的味道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整齐摆放的课本和笔记——显然楚念已经帮他整理好了散落的物品，甚至把那本《金融工程导论》用便签标出了明天要讲的章节。

"谢谢。"陆川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下巴上的淤青。楚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受伤了？"楚念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调明显沉了几分。

陆川别过脸："打球时不小心碰的。"

谎话。楚念知道他在说谎。他们做了两年室友，楚念熟悉陆川的每一个小动作——他说谎时右手指尖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腕上的手表，就像现在这样。

但楚念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冰箱："我买了食材，做个咖喱饭？你最近好像瘦了。"

陆川看着楚念的背影——他比陆川矮半个头，身材纤细，穿着宽松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和江野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存在感截然不同，楚念像一杯温水，安静地浸润着周围的空间。

"好啊。"陆川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沙发背，眼前闪过黑点。

下一秒，楚念的手已经稳稳扶住了他的肘部。那双手比想象中有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像是怕捏碎什么珍贵物品。

"低血糖？"楚念的眉头皱起，镜片后的眼睛盛满担忧，"你今天吃午饭了吗？"

陆川摇摇头。他确实没吃——中午从宋怀意的车上逃也似地离开后，他鬼使神差地绕开了食堂，也没回复江野的信息，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下午。

楚念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餐桌坐着，"他松开手，指尖在陆川衣袖上停留了半秒，"马上就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均匀而轻快。陆川坐在餐桌旁，看着楚念忙碌的背影。这个场景太过熟悉——两年室友，楚念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从做饭到打扫，从不抱怨。有时陆川过意不去想帮忙，总会被对方以"你功课忙"为由温柔地赶出厨房。

"你今天没课？"陆川问。

楚念头也不回："下午的实验提前结束了。"他顿了顿，刀工不停，"你手机在卧室充电，刚才有电话。"

"谁打的？"

"江野。"楚念的语气平静，但切胡萝卜的力道突然加重，菜刀与砧板相撞发出"咚"的一声响。

陆川的胸口一紧。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江野，尤其是在收下宋怀意那条新领带之后。背包现在就放在玄关，里面的黑色礼盒像一颗定时炸弹。

"你...没跟他说什么吧？"陆川试探性地问。

楚念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切菜："我说你在睡觉。"刀锋划过蔬菜的声音变得急促，"他听起来很着急，说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陆川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就没电了，今早又忘记充电。他起身走向卧室，推开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楚念肯定又换了床单。他的手机果然插在充电器上，屏幕显示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江野，还有三条短信：

【12:15】中午一起吃饭？我在食堂二楼等你。

【14:30】你在哪？周明说你没去上下午的课。

【17:48】看到消息回电。我很担心。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陆川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他能说什么？说他因为宋怀意的话在躲着江野？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可能隐瞒了十二年秘密的人？

"饭好了。"

楚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陆川差点摔了手机。他转身，看到楚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盘咖喱饭。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瞬间充满了房间，勾起陆川的食欲。

"谢谢。"陆川放下手机，跟着楚念回到餐厅。

咖喱的味道很好，微辣中带着椰奶的香甜，牛肉炖得软烂，胡萝卜和土豆火候刚好。陆川狼吞虎咽地吃了半盘，才注意到楚念几乎没动自己的那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不吃？"陆川停下筷子。

楚念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微笑："看你吃比较有胃口。"他推了推眼镜，"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陆川的筷子戳进米饭里。楚念向来敏锐，他们虽然不算特别亲密，但同住一个屋檐下两年，有些变化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如果有人突然说...喜欢你，"陆川盯着咖喱里冒出的热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一直以为你们只是朋友，你会怎么办？"

餐厅陷入沉默。陆川抬头，看到楚念的表情凝固了，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分开，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是...江野？"楚念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川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楚念低头用勺子搅动咖喱，避开他的视线："猜的。"他停顿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一直很明显。"

这次轮到陆川震惊了。明显？江野对他的感情很明显？那为什么十二年来他从未察觉？还是说，他其实察觉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你觉得...我该怎么回应？"陆川艰难地问出口。

楚念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我...我去拿饮料。"他快步走向冰箱，背对着陆川深吸一口气，"这取决于你怎么想。如果你也喜欢他，就接受；如果不喜欢，就拒绝。很简单。"

很简单吗？陆川盯着楚念紧绷的背影。如果真的那么简单，为什么他现在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困难？为什么一想到要面对江野，胃部就会绞紧？

楚念拿着两罐啤酒回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拉开拉环，泡沫立刻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抱歉，"他轻声说，"摇到了。"

陆川接过啤酒，冰凉的铝罐外壁凝结着水珠。他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如果，"他慢慢地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个人呢？"

楚念的指尖在啤酒罐上敲击，节奏杂乱无章。"那就问自己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跟别人在一起，你会难过吗？"

这个问题像箭一样射中陆川的心脏。江野和别人在一起？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江野总是围着他转，从十二岁到现在，从未变过。但如果有一天，江野用那种炽热的眼神看别人，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叫别人的名字...

陆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楚念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苦涩。"看来你有答案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陆川没有察觉的颤抖。

窗外，夜色已深。路灯亮起来，在阳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川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江野"两个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楚念站起身，收拾两人的餐盘："你接吧。我去洗碗。"

陆川盯着手机，直到铃声停止。片刻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我在你楼下。求你了，陆川，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

陆川的心跳加速。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楼下，江野靠在他的摩托车上，抬头望着公寓的窗户。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疲惫的神情。他穿着昨天的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睡了。

陆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下巴上的淤青。那里已经不疼了，但记忆依旧鲜明——江野掐着他下巴时眼中的疯狂，还有后来为他上药时的小心翼翼。

我好嫉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