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意离开了。

咖啡店的玻璃门轻轻合拢，将他那道过于规整、带着冰冷雪松气息的影子彻底吞没在门外流动的光影里。可空气并没有随之流动起来，反而像被抽干了所有氧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阳光依旧明晃晃地铺在桌面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陆川面前那方敞开的黑丝绒盒子，以及盒子里那片沉静的、深蓝如午夜深海的天鹅绒领带。

还有那句像烙印般烫在耳膜深处的话——“收好。有需要……随时找我。”

“啧。”

一声短促的、带着冰碴的嗤笑在死寂中炸开。

陆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江野脸上的笑容——那种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伪装——像被瞬间泼上了强酸，嗤啦一声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冰冷。他嘴角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骨的线条清晰地凸起。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盒子里的领带上，那深蓝的颜色在阳光下流淌着近乎妖异的光泽。

“配你的眼睛？”江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每个音节都裹着淬毒的冰渣。他重复着宋怀意那句该死的话，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锋，狠狠刮过陆川的脸，最终落在他那双此刻因震惊和慌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那目光让陆川脊椎窜起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盖上那个突兀的盒子，想要把那片刺眼的深蓝藏起来，或者，干脆夺回来。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丝绒边缘。

江野的动作更快。那只骨节分明、曾无数次亲昵地搭在他肩头、揉乱他头发的手，此刻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粗暴，猛地探出。不是拿起盒子，而是直接攫住了盒子里的领带！冰凉的、光滑的顶级丝绸被他粗暴地攥在掌心，揉捏，扭曲。深蓝色的光泽在他指缝间挣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优雅与沉静。

“江野！”陆川低喝出声，心脏狂跳。他伸手去抢，手指碰到那被揉皱的冰凉丝绸，也碰到了江野攥紧的、滚烫而紧绷的指关节。

江野的手猛地往回一收，力道大得惊人。领带被绷直，像一个脆弱的颈项被死死扼住。陆川的手指被迫松开，指尖残留着丝绸的凉意和江野皮肤下汹涌的灼热。他愕然抬眼，撞进江野的视线里。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促狭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翻滚的、浓稠的黑暗。像风暴来临前吞噬一切光线的海面，酝酿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暴漩涡。那里面翻涌着陆川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送的东西，”江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嘶哑的危险，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陆川紧绷的神经上，“你也敢收？”他攥着领带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条昂贵的领带在他手中脆弱得像一团皱巴巴的废布。

空气彻底冻结了。邻座模糊的谈笑声、咖啡机工作的嗡鸣、甚至窗外车流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只剩下江野那双燃烧着黑暗的眼睛，和他手中那条象征着宋怀意侵入的、被蹂躏的深蓝色领带。

陆川僵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冲撞着耳膜，发出轰然的鸣响。他原以为……他原以为江野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宋怀意。不喜欢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怀意哥”。就像他小时候不喜欢宋怀意那永远一尘不染的皮鞋踩进他们满是玩具的领地一样。那是一种孩子气的排斥，一种领地意识。

直到此刻。

江野眼中翻涌的黑暗，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毁灭欲的占有，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开了陆川长久以来蒙蔽自己的认知。那根本不是简单的排斥！那是一种更深、更扭曲、更令人心悸的东西。是野兽被侵入了最核心领地时，露出的獠牙和低吼。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依旧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陆川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冷汗悄悄爬满了他的脊背，黏腻地贴着T恤。他看着江野，看着那条在他手中垂死的深蓝领带，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源于江野的、巨大的陌生感。这感觉甚至冲淡了宋怀意离去时留下的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

时间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满了无声的、危险的张力。

终于，江野攥着领带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那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深蓝丝绸，像失去了支撑的软体动物，软塌塌地垂落下来，一端还可怜地搭在打开的丝绒盒子上，另一端则无力地悬在桌沿。

江野看也没看那领带一眼。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陆川，像鹰隼锁定了无处可逃的猎物。他端起桌上那杯冰美式，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突兀而刺耳的声响。当他放下杯子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同样绷紧的手指蜿蜒流下。

“走。”江野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陆川和他面前那片狼藉的桌面都笼罩其中。那阴影带着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压下来。

陆川喉咙发干，他想问“去哪”，或者更想质问江野刚才的行为。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在江野此刻这种山雨欲来的气势面前，任何疑问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被动地、僵硬地合上那本摊开的《金融工程导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书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滞涩。目光扫过桌上那条被揉皱的深蓝领带和敞开的黑丝绒盒子，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立刻把它们塞进背包，或者干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江野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着他。

江野已经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陆川咬了咬牙，抓起自己的背包，最终还是放弃了桌上的盒子，快步跟了上去。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那方丝绒盒子。

推开玻璃门，初夏微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街边行道树新叶的气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陆川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窒闷感，但收效甚微。江野就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宽阔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阳光落在他潮牌卫衣的后背上，却无法驱散那股从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冰冷而紧绷的低气压。

两人一路沉默。陆川的公寓离咖啡馆不算太远，步行只需要十几分钟。这段平时轻松愉快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跋涉在泥沼中。每一次脚步声落在人行道上，都像是敲打在紧绷的鼓面上。陆川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江野身上辐射出来的怒意和那股令人不安的占有欲，它们像实质的藤蔓，缠绕着他的脚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宋怀意那句“配你的眼睛”和江野那句“你也敢收？”在疯狂地回旋碰撞。还有江野眼中那片陌生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终于，熟悉的公寓楼出现在眼前。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陆川几乎直不起腰。他掏出钥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金属在锁孔里磕碰了几下才插进去。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陆川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昨夜残余酒气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涌了出来。客厅和他离开时一样，瘪掉的气球堆在角落，几缕彩带还孤零零地挂在天花板边缘，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喧嚣和此刻的死寂。

他侧身让开门口，想让江野先进去。然而，江野却像一座骤然爆发的火山，在他让开门口的瞬间，猛地动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陆川的肩膀上！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地撞在刚关上的、冰冷的金属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嗡嗡作响。

眼前一花，江野已经像一堵墙一样，将他死死地封在了他和冰冷的门板之间！

灼热而急促的呼吸猛地喷在陆川的颈侧和脸颊，带着冰美式残留的冷冽气息，却烫得惊人。江野的手臂如同烧红的铁箍，一只猛地撑在陆川耳边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另一只则狠狠地、不容反抗地按住了陆川的胸膛，将他牢牢钉在门上，动弹不得。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限。陆川被迫仰起头，瞳孔因惊骇而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到了江野眼底那片彻底失控的、翻腾的黑色风暴。那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愤怒、被侵犯领地的狂暴，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碰过你了？”江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和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偏执。他按在陆川胸膛上的手，五指猛地收拢，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那力道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滚烫的掌心温度透过布料，烙铁般烫在陆川心口，烫得他一阵痉挛般的疼痛。

“说话！”江野的额头几乎抵上陆川的，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相互交缠，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性。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疯狂地在陆川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搜寻着任何可能印证他可怕猜想的痕迹。

“没……没有！”陆川艰难地从被压迫的胸腔里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试图挣扎，双手用力去推拒江野如钢铁般坚硬的身体，却如同蚍蜉撼树。“江野！你他妈发什么疯！放开我！”屈辱和愤怒让他声音拔高，尾音却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身前是江野滚烫而充满压迫感的身体，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没有？”江野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愈发阴鸷冰冷。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陆川微微泛红的耳廓——那是之前在咖啡馆里，被宋怀意那句“配你的眼睛”烫出来的痕迹。最终，那目光如同实质般，死死钉在陆川的嘴唇上，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那他凭什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凭什么送你东西？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疯狂，按在陆川胸口的手猛地向上，带着滚烫的怒意和失控的力量，狠狠掐住了陆川的下颌！

“——让你收下？！”

下巴被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扼住，剧痛传来，陆川被迫仰得更高，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窒息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被迫直视着江野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黑暗和执念是如此陌生而骇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他无法呼吸。他原以为的边界，原以为的兄弟情谊，在此刻被江野亲手撕得粉碎，暴露出底下狰狞的、令人恐惧的真相。

江野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