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宿醉的钝痛在陆川太阳穴后隐隐敲打。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刺目的天光,提醒他昨夜那些被酒精模糊的片段并非梦境——江野公寓里喧闹的彩带气球,蛋糕上燃烧的二十五岁蜡烛,还有最后那个拥抱里,江野手臂收得太紧的力度,以及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令他心悸的幽暗光芒。
他揉着额角坐起,目光下意识扫过房间,像在搜寻某种确凿的证明。空荡荡的床头柜,书桌凌乱的表面……那方带着清冷雪松气息的白色手帕,不见了。
昨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门口掉落的手帕,江野弯腰拾起时骤然收紧的手指,那句带着冰碴的疑问——“他给你手帕?” 空气里瞬间绷紧的弦。然后,一切被江野突兀的笑容和震耳的音乐强行覆盖。陆川喉咙有些发干。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
公寓里很安静,江野的房门紧闭,大概还在睡。客厅昨夜狂欢的痕迹被清理了大半,气球瘪了堆在角落,彩带零星挂在天花板边缘。他目光扫过茶几、沙发缝隙,甚至垃圾桶——空空如也。那方手帕,像被昨夜的风彻底卷走了,没留下一点雪松的余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来,混合着对宋怀意那声低沉“生日快乐”的困惑。他甩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些黏腻的思绪。今天需要呼吸点别处的空气。他快速洗漱,套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抓了背包,轻轻带上门,将自己投入外面初夏微燥的晨风里。
大学城边缘的独立咖啡店像个喧闹世界之外的孤岛。浓郁的烘焙豆香弥漫在空气里,隔绝了马路的车声。陆川端着美式,径直走向最里面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暖烘烘地铺满桌面。他刚翻开厚重的《金融工程导论》,试图用那些艰涩的模型和公式塞满脑子里乱糟糟的角落,一片深色的影子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抬头。
宋怀意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仿佛刚从某个重要会议的真空舱里直接传送而来,与这间弥漫着慵懒咖啡香的店铺格格不入。金丝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父亲签了字。”宋怀意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份季度财报。他拉开陆川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陆川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合上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签什么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戒备。父亲反对他深造的态度从未软化,他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场新的风暴。
宋怀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容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盒子,推过桌面。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稳稳停在陆川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
“你的实验室投资计划。”宋怀意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父亲认为,与其让你用这个当借口在外面游荡,不如直接放进眼皮底下。”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一种自上而下的安排。
陆川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冷的水中。果然还是这样。他所有的规划、那些渴望远离这个家的挣扎,在父亲和眼前这个男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盯着那个黑丝绒盒子,仿佛那是他自由最后的墓碑。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伸手掀开了盒盖。
预想中的文件没有出现。
深蓝色的丝绸在黑色丝绒的衬托下,像一片沉静的深海。一条崭新的领带静静躺在里面,质地细腻,颜色浓郁,是那种近乎午夜的天鹅绒蓝。没有任何张扬的纹路,只在光线下流淌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陆川愣住了,手指僵在掀开的盒盖上,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他愕然抬眼,撞进宋怀意镜片后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像精密仪器在测量某个重要的参数,又像暗流在冰层下无声涌动,直直烙在他的脸上。
“这是……?”陆川的声音干涩,带着困惑。
“生日礼物。”宋怀意回答得极其自然,仿佛送出一条价值不菲的领带给同父异母、关系疏离的弟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微微前倾,越过桌面那杯咖啡升腾的薄薄热气。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镜片后的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蒸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牢牢锁住陆川的眼睛。
“为什么?”陆川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盒中冰凉的丝绸,那触感却莫名地烫了一下,“为什么送我领带?” 他需要答案,需要在这荒谬的赠予里找到一个支点。
宋怀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陆川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细致地描摹过他的眉眼,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咖啡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邻座模糊的谈笑声,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影,在这一刻都退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
“因为,” 宋怀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川心湖里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它配你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聚焦,灼热地投在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陆川感觉自己的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深蓝色的丝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宋怀意镜片后的目光,那不再是兄长审视弟弟的目光,更像某种……带着隐秘温度的探照灯,将他从里到外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吞噬掉陆川所有呼吸时,一个轻快得近乎突兀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猛地刺破了这层无形的屏障。
“哟,怀意哥?这么巧,你也来喝咖啡?”
江野。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脸上挂着陆川无比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冰美式,整个人散发着与宋怀意截然相反的、漫不经心的活力。然而,他的视线,却精准地、牢牢地钉在宋怀意那只刚刚收回、还悬在桌面上的手上——那只刚刚推过丝绒盒子的手,那只碰触过陆川视线的无形之手。
江野的笑容弧度完美,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不动声色地刮过宋怀意的手,最后落在陆川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桌上敞开的丝绒盒子上。那深蓝色的领带在日光下,刺眼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宋怀意缓缓收回悬空的手,动作依旧从容不迫,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仿佛掸去一粒不存在的灰尘。他抬眸看向江野,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面,映不出丝毫涟漪。
“小野。”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野却无视了宋怀意的回应,他的注意力全在陆川身上。他极其自然地拉开陆川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倾向陆川,手臂几乎挨着陆川的手臂,形成一种亲昵的、不容外人插足的姿态。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领带盒,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领带不错啊,怀意哥送的?”他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残余的紧绷,“挺衬小川的,是吧?”他侧过头,对着陆川笑,眼神却带着探究,像在确认什么,“不过小川,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生日那年?你死活闹着不要领带,说勒脖子,像上刑场。最后缠着我用零花钱给你买了那个绝版的变形金刚模型,抱着睡了好几天呢!”他的语气轻松愉快,带着追忆往事的亲昵,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那方深蓝的丝绒盒子,刺向那个送领带的人,不动声色地圈画着“我们”与“他”的界限。
陆川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江野的手臂贴着他的,传来的温度却让他感到一阵僵硬。他下意识地想避开一点,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看见宋怀意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江野紧贴着陆川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重新落回陆川脸上。
“是吗?”宋怀意淡淡开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人总会变的。” 他的视线掠过陆川微微发白的脸,最终定格在他慌乱的眼睛深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就像选择的路,和……身边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空气再次凝固。咖啡的香气里仿佛掺进了无形的硝烟。阳光透过玻璃,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三个男人之间无声拉扯的张力。陆川夹在这无声的角力中心,像风暴眼里一根脆弱的芦苇。一边是江野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亲昵和冰冷的试探,另一边是宋怀意那穿透性的目光和话语里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宋怀意没有再看江野。他站起身,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川,目光深邃难辨,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实验室的事,具体细节秘书会联系你。”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关于眼睛和领带的对话从未发生。“至于礼物,”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条深蓝的领带,最终再次锁住陆川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错辨的意味,清晰地传入陆川耳中,“收好。有需要……随时找我。”
说完,他微微颔首,动作利落优雅,转身离开。深灰色的身影穿过阳光和咖啡的氤氲,推开玻璃门,消失在门外流动的光影里。
桌边只剩下陆川和江野。空气里残留着宋怀意身上那冷冽的雪松气息,还有那句“我喜欢,你永远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