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梦星。
我最早的记忆,是黑暗。
潮湿的树洞,腐叶的气息,还有怀中那个颤抖的小生命——我的弟弟,梦渊。
那时我们不过七岁,龙族的巢穴已被五神会的烈焰吞噬。父亲将我们塞进建木的树洞,龙爪上的血滴在我的额头:"数到一千再睁眼。"
我数了。但我偷偷睁眼了。
我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火海中,青铜锁链穿透他的双翼。我看见母亲的逆鳞被剜下,镶嵌在厵的权杖上。而梦渊蜷缩在我怀里,幼小的龙角还泛着新生的淡紫色光泽。
"哥哥,我害怕。"他的声音细如蚊呐。
我捂住他的眼睛,却挡不住血腥味钻入鼻腔。那一刻我明白了:龙族的骄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牲畜。
流亡的第七年,厵找到了我们。
那时的梦渊浑身溃烂,龙鳞被腐毒侵蚀得斑驳不堪。而我,为了给他换药,偷过人类的粮仓,舔过沼泽的毒苔,甚至剜下自己的鳞片去黑市换一瓶劣质药膏。
所以当厵的青铜马车碾过芦苇荡,当他递来那副刻着"妖焱"二字的面具时,我没有犹豫。
"戴上它,你们就不用再吃腐鼠。"
面具扣上脸的瞬间,内侧的尖刺扎入血肉。我尝到了父亲逆鳞磨成的粉末,混着龙血写下的契约——我将成为五神会的刽子手,而梦渊,会成为"岩磊"。
梦渊反抗过。他抓着我的黑袍哭喊:"哥,我们逃吧!"
我甩开他的手,面具下的声音冷得陌生:"逃?逃去哪里?"
成为"妖焱"的第三十年,我在处决一名叛徒时,发现了异常。
那是个长出畸形龙角的幼龙,本该在孵化时就被处理。可当他被拖上祭坛时,竟喊出了我的真名:"梦星大人......救救我们......"
当夜,我潜入祭坛下的禁室。血池中浸泡着数百枚龙蛋,每颗蛋壳上都浮动着青铜色的血管——它们在被人为改造成兵器。
更可怕的是,记录本上的签名......是梦渊的笔迹。
"岩磊大人今日处决名单:东境巢穴第七批实验体......"
我跪在血池边干呕。面具的尖刺更深地扎进颧骨,提醒着我:我们都成了厵的傀儡。
转折发生在血月当空的冬夜。
梦渊在执行任务时,偷偷救下了一个莫弈婴儿。那孩子心口嵌着翡翠,哭声竟能让他的逆鳞共鸣。当青铜卫队的长矛刺来时,我的弟弟——那个冷酷的"岩磊"——竟用龙翼护住了婴儿。
"你疯了?"我拽着他的领子怒吼,"厵会杀了你!"
梦渊的眼神让我陌生:"哥,你看看这些孩子......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那晚,我在他的茶里下了昏睡药,亲手将婴儿交给五神会。可当我回到住处,却看见梦渊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朵夕颜花——那是我母亲最爱的花。
"我知道是你。"他捏碎花瓣,汁液如血般染红指尖,"但下次,我会先杀了你。"
叛逃那夜,梦渊将建木种子按进我的咒文锁链。
"父亲塞我们进树洞那夜,你说过龙族的眼睛该映着星光。"他的爪子抠进我溃烂的皮肤,"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翡翠根系在血脉中疯长,撕裂了厵的契约。我们被青铜箭雨逼至悬崖边时,梦渊突然笑了:"哥,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抱着我坠入深渊。坠落中,我听见他哼起幼时的摇篮曲,那是母亲唱给我们的。
现在的我,常常站在长明诊所的窗前,看着梦渊在庭院里练习控制紫锈。
他的鳞片已经半数是紫黑色,每次发作都会无意识地伤害身边的人。但瓶总会默默包扎伤口,贝林加尔熬夜调整药剂,江白甚至割破手腕用神血为他镇痛。
多可笑啊。我们曾是厵手中最锋利的刀,如今却被这些"残渣"拼死保护。
昨夜梦渊高烧不退,在混沌中抓住我的手腕:"哥......这次......别丢下我......"
我看着他与幼时如出一辙的睡颜,突然明白了厵最大的失误——
祂以为龙族会被仇恨驱使,却忘了我们更擅长......
为所爱之人赴死。
今晨,贝林加尔带来了主神最后的通牒。
"交出建木种子,或者看着所有世界崩塌。"
梦渊沉默地磨着匕首,瓶为他系紧染血的绷带。没有人看我,但我知道他们在等一个答案——等那个总是替他们做肮脏决定的"妖焱"。
我起身走向窗边。晨光穿透云层,为废墟镀上金色。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七岁的梦渊站在光里,朝我伸出手:"哥,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该结束这场荒唐的轮回了。
这章自传写于本次轮回紫锈爆发前夜。若您读到它,说明我已化作星砂。不必哀悼,因为龙族的灵魂永不湮灭——我们终将在某个崭新的黎明重逢。
——梦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