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间的风从未如此刺骨。原初主神的残躯蜷缩在混沌漩涡中心,紫黑色的能量如同溃烂的伤口,每一次逸散都带出刺耳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哀鸣。祂试图重组形体,碎片化的意识却在虚无中飘荡,每一次凝聚都伴随着更剧烈的崩解。
“真是……狼狈啊。”一声轻佻的叹息刺破混沌。
两道身影在虚无中凝结成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林以渊银发流淌着星河的微光,金眸里盛满毫不掩饰的嘲弄,他脚尖轻点,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优雅地踱步到主神溃散的形体前。林以星则静立一旁,白发如霜,蓝瞳深如寒渊,周身散发着比虚无更冷的寂静。
“堂堂原初之尊,竟被自己亲手放逐的‘残渣’撕碎到这种地步。”林以渊俯视着那团挣扎的紫黑色能量,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笑意,“连维持形体的力量都失去了?还是说,被那龙族小崽子的执念灼伤了本源?”他修长的手指虚虚一划,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如同鞭子,抽打在主神逸散的能量上,激起一阵更凄厉的尖啸。
主神的意志在痛苦中翻腾,强行聚拢起一丝虚弱的意念:“你们……是来看笑话的?”紫黑色的能量剧烈波动,试图化作利刃反击,却在触及林氏兄弟周身无形的屏障时瞬间崩解。
“笑话?”林以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冻结灵魂的重量。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片微缩的、布满裂痕的星空模型——那是旧世界的残骸。“不。我们是来告诉你,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他的指尖点在星空模型的核心,那里并非星辰,而是两道被无数符文锁链缠绕、几乎磨灭的微弱光点。“认得这个吗?”林以星的蓝瞳转向主神溃散的形体,冰封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火焰,“那是我们。被旧世界那些愚蠢的观星者,以整个纪元为祭坛,强行撕裂、封印的灵魂本源。”
林以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接过了话头,银发无风自动:“而你,我们‘伟大’的狱卒,看守着封印,看守着这无垠的虚无。漫长岁月,你吞噬虚无之力壮大,自以为掌控一切,甚至开始模仿造物……多么可笑。”他金眸中的嘲讽化为实质的星芒,刺向主神,“你创造的世界,你设定的轮回,不过是在我们被撕裂的灵魂碎片上搭建的沙堡!梦渊,梦星……”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他们,就是你眼中最碍眼的‘残渣’,是我们被封印时,不甘消散而逸出的、最核心的灵魂碎片所化!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对你所谓‘掌控’的最大讽刺!”
“不……不可能!”主神的意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乱狂潮,紫黑色能量疯狂膨胀又急剧坍缩,虚无空间为之震荡。“他们是……是我创造的变量!是轮回的棋子!”
“棋子?”林以渊嗤笑,“他们是钥匙!是刺向你这座腐朽监狱的利刃!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爱恨,他们每一次打破轮回的桎梏,都是在撼动我们身上的枷锁!你以为你在玩弄他们的命运?不,是他们不屈的灵魂,在借你的手,为我们敲响归来的丧钟!”
林以星掌心的旧世界模型骤然亮起,那两道被锁链缠绕的光点剧烈挣扎,投射出梦渊在灵渡中怀抱巨卵、梦星坠入紫黑深渊的清晰影像。“看看他们,”林以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你的‘变量’,正在完成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伟业——终结你的统治,撕碎这座囚笼。而你,连存在的根基都已动摇。”
原初主神沉默了。那团紫黑色的能量不再狂乱,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凝固。一种远比愤怒和痛苦更深的情绪在弥漫——那是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恐惧。祂赖以存在的意义,祂俯瞰众生的权柄,祂精心编织的轮回游戏……原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祂自身也不过是更大囚笼中的狱卒这个残酷真相之上。祂不是主宰,祂也是囚徒,甚至比那些在轮回中挣扎的灵魂更为可悲。
“呵……呵呵……”一阵低沉、断续,如同金属摩擦的笑意在虚无中回荡,充满了自嘲与彻底的冰冷,“原来……如此……好一场……惊天骗局……”
林以渊的金眸中闪过一丝无趣:“认清现实就好。这场闹剧,该落幕了。”他不再看那团濒临彻底溃散的紫黑色能量,转身,银发划开虚无,仿佛要走向某个未知的尽头。
林以星最后瞥了一眼旧世界模型中那两道奋力挣扎的光点,蓝瞳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也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与林以渊一同消失在虚无的深处。
只留下原初主神的残躯,在无边无际的冰冷虚空中,无声地瓦解、逸散,最终归于比虚无更彻底的死寂。
像沙子构成的巨人倒下一样,然后就死了,烟消云散了。
但祂是神,怎么可能就这样沉寂下去…?
翡翠林海的风带着新生的草木气息,吹过建木巨大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温柔的潮汐。树屋内,气氛却凝重如铅。
贝林加尔指尖的翡翠咒印还未完全消散,他死死盯着站在门口、自称“白榆”的银发少女,精灵敏锐的感知如同拉满的弓弦。“你的能量构成……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核心是纯净的星砂,但外层……缠绕着旧世界的尘埃。”
少女——白榆,或者说,拥有白榆形貌的存在——微微歪头,灰眸清澈,带着一丝初生般的懵懂,却又奇异地沉淀着古老的星芒。她似乎并不在意贝林加尔的敌意,目光越过他,牢牢锁在梦渊身上。“‘旧世界’?”她重复着这个词汇,像在品尝陌生的果实,随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你,梦渊。”她胸口的星砂光芒随着心跳明灭,那破损的青铜怀表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瓶的冰晶镜无声地悬浮在少女身侧,镜面飞速流转着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符文,映照出她能量核心深处那与建木本源同频的律动,以及外围那格格不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旧世界法则碎片。“她没说谎,至少她‘认为’自己是白榆。”瓶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酒红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两个世界法则碰撞的产物。是旧世界的残响,借助建木的力量和……某个强大执念的坐标,强行在新世界塑形。”
“旧世界……”梦渊喃喃自语,紫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透过窗棂,他望向建木顶端那朵巨大的翡翠之花。那些洒落的星砂,那些隐约传来的、属于白榆、零甚至阵的熟悉“气息”……一个可怕的、却又能解释一切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我们……赢了轮回,终结了紫锈……但我们并没有回到‘家’。我们只是……来到了一个被建木强行创造出来的、隔绝了旧日腐坏的‘新世界’?”他的声音干涩。
“而旧世界……”梦星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黑袍下的气息沉静得可怕。他抬起手,指向建木那深扎入虚空的庞大根系,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屏障,“它并未消失。它只是被遗弃了,像一个巨大的、流着脓血的伤口,被建木的根须暂时包裹、隔绝。那里……时间停滞,紫锈依旧在蔓延,无数被遗忘的灵魂在其中沉沦……包括……”他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明白。
“包括那个‘我’。”梦渊接上了他的话,龙爪无意识地收紧,木质窗框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冰冷而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以为的救赎,他以为的团圆,竟然只是新世界法则下诞生的幻影?而真正的梦星,他血脉相连的兄长,那个与他一同坠入深渊、一同反抗命运的灵魂,却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被遗弃的、充满绝望的旧世界废墟里?
“不……”梦渊低吼出声,龙鳞片片倒竖,紫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逸散,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新生的、纯净的世界能量在他体内奔涌,却无法冲刷掉灵魂深处那份被遗弃的冰冷和滔天的愤怒。“这不对!这算什么结局?!把他带回来!”他猛地转向贝林加尔和瓶,竖瞳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灵渡!灵渡的通道还在,对不对?建木连接着两个世界!我能感觉到!”
贝林加尔的翡翠瞳孔中映出梦渊濒临失控的模样,精灵的指尖亮起更柔和的翠光,试图安抚那狂暴的能量:“梦渊,冷静!旧世界是腐坏的根源,是紫锈的巢穴!强行打开通道,不仅可能带回……他,更可能把腐坏和毁灭引入这个新生的世界!建木的净化并非万能,它只是隔绝!”
“那就毁掉腐坏!净化根源!”梦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向自己新生的、纯净的龙爪,感受着体内流淌的、与建木同源的磅礴力量。“我有这个力量!建木选择了我们终结轮回,它赋予了我们守护新生的责任,但这份责任,绝不包括牺牲掉任何一个值得拯救的灵魂!尤其是他!”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贝林加尔眼中的忧虑,瓶冰晶镜后深藏的复杂,肆月缠绕在指尖的、蓄势待发的红线,苍玥紧握的巨剑,江白兽角上无声流转的翡翠光晕,以及那个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却本能地向他靠近的“白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梦星曾站立的位置,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个被遗忘在黑暗深渊中的、孤独的身影。
“新世界很好,”梦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不容动摇的坚定,“有阳光,有风,有你们……还有……一个很像她的幻影。”他看了一眼“白榆”,“但若没有他,这里就不是家,只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因为我爱他。”
他深吸一口气,新世界纯净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灵魂深处的风暴。他转向建木,那巍峨的树干如同通往未知命运的大门。
“我要回去。”梦渊的声音清晰地在树屋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烙印在空间里,“回到旧世界,回到灵渡,回到那片废墟里。我要找到他的灵魂,把他带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旧世界还剩下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他。”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建木那流淌着翡翠光华的树身。无需咒语,无需仪式,一股磅礴的、源自建木本源的意志与他产生了共鸣。新生的龙鳞上,紫金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璀璨,与建木的翡翠光华交相辉映。在他身后,那个由星砂和新世界法则构成的“白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胸口的星砂核心剧烈跳动,破损的青铜怀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嗡鸣。
通往灵渡,通往旧世界废墟的荆棘之路,在梦渊决绝的意志下,于建木的脉络中,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