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青耕点燃一炉异香,将香炉推到卓翼宸面前。
袅袅烟雾如纱幔漫开,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连周遭的光线都变得迷离起来。
“你为什么想要赵远舟的内丹?”
卓翼宸的声音穿过烟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毕竟就在方才,青耕才直白地告诉他,要他去杀了赵远舟,夺取那枚内丹。
“因为我要自由。”青耕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烟缕般缠上来。
卓翼宸眉峰微蹙,不解更深:“他的内丹,与你的自由又有什么关联?”
香炉里的烟渐渐淡了,青耕眼中却陡然燃起兴奋的光,唇边的笑也添了几分娇诡的意味。
她俯身凑近,目光像带着钩子,紧紧锁住卓翼宸的眼睛:“赵远舟与你有血海深仇,和一个天生的死敌共处,你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会恨他吗?”
卓翼宸猛地一怔。
血海深仇?天生敌对?恨?
脑海中却不受控地浮现出另一人的音容笑貌,那身影清晰得仿佛伸手可触,他一时有些出神,连眼神都微微散了。
青耕见状,眼底的兴奋更甚,声音像淬了蜜的毒药,一遍遍在他耳边缠绕:“你该恨他……该恨他……”
词语在空气中拆解、重组,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恨……她……”卓翼宸的声音含糊不清地溢出。
他口中的“她”是隗安,与青耕所指的“他”全然错位,却在这诡异的氛围里诡异地重合。
青耕并未察觉异样,只盯着他渐渐涣散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加重语气:“杀了他。”
“杀了他。”卓翼宸的眼神彻底空了,像被操控的木偶般,木然地重复着这句话。
青耕终于满意地弯起嘴角,那笑容在昏暗的地牢里,比方才的烟雾更显阴冷。
…………
蜚举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他脚下摇摇晃晃,引着身后几人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
密道又窄又陡,岔路如蛛网般蔓延,走在里面只觉逼仄压抑。
众人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始终带着警惕——谁也不敢全然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蜚。
唯有彩蝶在人群周遭翩跹,翅尖洒下点点荧光,勉强冲淡了几分密道里的昏沉。
隗安悄悄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一丝倦色。
须碾被挤在队伍最后头,左右是英磊与赵远舟,两人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倒像是在看守什么。
他只能远远望着前面的动静,急得暗自磨牙。
可恶的英磊和赵远舟……
裴思婧不动声色地勾了勾隗安的手指,指尖相触时,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问:“可是难受?”
“要不要让小玖替你看看?”她说着,身旁的白玖已默契地往前凑了半步。
“没事,接着走吧。”
隗安摇摇头,手却没抽回来。
“好。”
裴思婧应着,眼底的笑意漫得更深了些。
又走了一程,蜚忽然停步,抬手指向身后——破碎的黑纱在墙面上挂着,隐约遮着什么。
众人上前扯去那些残破的黑纱,一面完整的壁画便显露出来。
画中青衣女子身姿挺拔,立于高处,正受下方众人跪拜;而那些跪拜者的手腕上,无一不系着一条红绳。
壁画旁题着一行字:“天下行疫,青耕神女以堇理之石,取丹雘灼染,赠予众人,可佑平安。”
文潇提着油灯凑近,昏黄的光从跪拜者虔诚的脸庞缓缓移到那青衣女子身上,将画中人的眉眼照得愈发清晰。
“人们口中的神,多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生。”
赵远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密道里响起,带着几分冷冽的通透:“心有所求时,便寄望于神灵,信他、拜他、供他,再向他索取;”
“可一旦灾难降临,又会抱怨神灵不应、天地不仁,叹众生皆苦……然后心安理得地作恶,把所有罪孽都推给那莫须有的神去承担。”
说这话时,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隗安正隐在暗处,身影被密道的阴影遮去大半。
谁都记得,他们初遇隗安时,她正被当作瘟疫源头,被冠以‘妖女’之名,差点被活活烧死。
说来还真是可笑,一场灾祸的源头,竟轻飘飘地扣到了一名女子头上。
英磊抬手在墙壁上重重拍了两下,沉闷的响声在密道里回荡:“这看着就是幅普通壁画,哪藏着什么出路?”
文潇沉思片刻,忽然莞尔一笑:“这位青耕既如此想当神女,要世人奉她为神,那我们照做便是。”
“啊?”英磊满脸不解。
隗安却伸手按住了文潇欲跪的动作,神色晦暗不明:“不必跪。”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扇子已幻化为一柄青色长剑。隗安握剑的手腕一横,紧接着翻手一甩——
剑光骤然劈向壁画。
一秒,两秒……只听‘轰隆!!’。
一声巨响,整面墙壁应声倒塌,烟尘弥漫中,一道暗门赫然出现在壁画背后,只是门后黑得连火把的光都照不透,仿佛能吞噬一切。
“走。”隗安言简意赅。
蜚见她竟毁了壁画,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脸色都变了。
其余人却毫不在意他的焦灼,唯有须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宽心,回头给她弄个更好的。”
蜚一听,神态竟明显松弛下来,乖乖跟着大部队,钻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众人沿着密道摸索着走了几步,前方忽然灯火骤亮,刺得人眯起了眼。
只见卓翼宸盘膝坐在中央,身形僵滞如石雕,一动不动。
“小卓?!”文潇又惊又喜,几乎是立刻迈步朝他走去,声音里满是急切。
就在此时,卓翼宸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空茫一片,没有半分活气,他对文潇的呼唤置若罔闻,只反手拔剑,寒光直刺文潇身后的赵远舟。
赵远舟竟没有躲,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谁都没料到,那剑峰在半空中骤然一转,竟直直刺向了隗安!
“小姑姑!”
“大人!”
“隗安姐姐!”
“隗安!”
惊惶的呼喊瞬间炸开,赵远舟猛地睁开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