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商队终于看见栖霞渡的旌旗。渡口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娘正吆喝:“去临沅的酉时发船——”
容珩摸出油纸包里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枚褪色的铜鱼符。沈白榆认出这是军中驿使的通行令,边缘磨损得厉害,想必用过多次。
“跟紧我。”容珩压低斗笠,“上船别说话。”
乌篷船离岸时,夕阳正沉入远山。沈白榆靠在船舷边,看水面碎金般的波光。容珩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的伤。
船娘送来两碗姜汤。沈白榆把自己那碗推到容珩面前,在舱板上写:【驱寒】。
容珩皱眉:“你喝。”
沈白榆摇头,又写:【你冷。】
——这一路走来,容珩的指尖始终冰凉。
少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端起碗一饮而尽。热汤腾起的白雾后,他低声道:“傻子。”
船尾传来船娘哼的小调:“……远山青哟青似黛,离人远哟远如烟……”
沈白榆悄悄碰了碰怀里的鹅卵石。金线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像某种巨兽的吐息。
沈白榆蜷在乌篷船的角落里,听着船底流水汩汩的声响。舱内昏暗,只有一盏鱼油灯悬在篷顶,随波浪轻轻摇晃,将容珩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少年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短刀——那是徐掌柜偷偷塞给他的。刀身窄而薄,刃口在灯下泛着青冷的光。
“临沅城有南衙旧部。”容珩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们需要新身份。”
沈白榆点点头,手指在舱板上写:【路引?】
“伪造的路引经不起查。”容珩收刀入鞘,“得找真的。”
船身忽然一晃,灯影剧烈摇晃。沈白榆下意识抓住舱壁,指尖蹭到一片湿冷的苔藓。容珩却稳如磐石,只有睫毛在光影交错间轻轻颤了一下。
沈白榆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他。逃亡三日,容珩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船尾传来船娘和帮工的对话:
“……听说临沅最近在抓南边来的流民……”
“嘘,小点声!舱里那两个……”
沈白榆与容珩对视一眼。容珩的手无声地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夜渐深,江上起了雾。
沈白榆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他睁眼,看见容珩正轻手轻脚地掀开舱帘。月光漏进来,照亮少年紧绷的侧脸。
“有人跟着我们。”容珩的声音比夜雾还冷,“两条舢板,从酉时就跟在后面。”
沈白榆立刻清醒,摸到藏在草枕下的药粉包——徐掌柜给的迷魂散。
容珩摇头:“不是官兵。”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舢板吃水浅,官兵会用更重的哨船。”
正说着,船身突然一震!
“砰!”
剧烈的撞击让整个乌篷船倾斜。沈白榆撞在舱壁上,后脑一阵钝痛。容珩一把拽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抽出短刀。
“水匪。”容珩冷笑,“真是活腻歪了。”
舱外传来船娘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沈白榆抓起药粉包,却被容珩按住。
“待着。”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别出来。”
话音未落,舱帘被猛地挑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头来,手中鱼叉寒光凛凛:“哟,藏着小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容珩的刀已经抵在他喉间,再进半寸就能割断气管。
“几个人?”容珩问。
汉子瞪大眼睛:“三、三个……”
“头船在哪?”
“北、北边芦苇荡……”
容珩手腕一翻,刀柄重重击在汉子太阳穴上。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换衣服。”容珩扯下汉子的外衫扔给沈白榆,“我们走。”
沈白榆迅速套上粗布衫,跟着容珩钻出船舱。江风扑面,月光下可见两条小舢板紧贴着乌篷船,其中一条上躺着昏迷的帮工,另一条空无一人。
“会水吗?”容珩问。
沈白榆摇头。
容珩啧了一声,解下腰带缠在两人手腕上,打了个死结:“憋住气。”
下一秒,冰凉的江水没顶而来。
沈白榆的世界瞬间陷入混沌。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声,手腕被容珩拽得生疼。他拼命蹬腿,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
就在他即将窒息的瞬间,两人浮出水面。
“咳……咳咳!”沈白榆趴在芦苇丛里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浑浊的江水。容珩的情况更糟——肩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唇色几乎透明。
远处传来水匪的咒骂声和船娘的哭喊。容珩抹了把脸,指向芦苇深处:“那边有条废弃的渔舟。”
渔舟半沉在水中,船底长满青苔。容珩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露出个潮湿的暗格——刚好能藏两人。
“进去。”
暗格里弥漫着腐朽的鱼腥味。沈白榆蜷起身子,感觉到容珩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又急又烫。
“你发烧了。”沈白榆嘶哑道。
容珩闭着眼:“死不了。”
沈白榆摸向怀中,药粉包早已被江水浸透。他咬牙撕下一截衣摆,蘸着暗格缝隙渗进的江水,敷在容珩滚烫的额头上。
黑暗中,容珩看着他突然发问:“为什么?”
沈白榆不解。
“你本可以跟船娘求救。”容珩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跟我跳江?”
沈白榆沉默片刻,在潮湿的船板上写:【约定。】
——他说不出复杂的句子,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容珩的指尖颤了颤,覆上了沈白榆的手背。少年的掌心滚烫,像块烙铁。
“傻子。”他低声道,“我要是死了,你就把玉佩当了,足够活半辈子。”
沈白榆摇头,将额头抵在容珩未受伤的那侧肩头。这是个笨拙的拥抱,却让两人都安静下来。
远处,水匪的喧嚣渐渐远去。
江雾弥漫的夜里,只有这条将沉的小舟,载着两个亡命少年,静静漂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