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沈白榆蜷在夹层里,数着车轴转动的声响,在他快要睡着时,车停了。草席被掀开,天光混着晨雾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下来吧。”车夫叼着草根,“前头就是青州界碑。”
沈白榆爬出夹层时,双腿已经麻木。容珩先一步落地,伸手拽了他一把。少年的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粝温热。
泔车吱呀呀远去后,四周只剩山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沈白榆望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起伏如浪,官道像条灰白的细绳,蜿蜒消失在雾霭深处。
“走水路。”容珩解开徐掌柜给的油纸包,里面除了蜜饯,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舆图,“青江汛期刚过,商船多。”
沈白榆凑近看地图,发现容珩在某个河湾处点了朱砂——是处名为“栖霞渡”的小码头。
晨露打湿了鞋尖。两人沿着田埂前行时,惊起几只白鹭。沈白榆的喉咙已经能发出简单音节,但每说一个字都像吞刀片。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容珩肩上的伤,最后指向远处的炊烟。
容珩瞥他一眼:“想找郎中?”
沈白榆点头。
“不必。”容珩踩倒一丛挡路的荨麻,“徐叔的药够用。”
田埂尽头出现个早起的农妇,挎着竹篮摘野菜。容珩突然拽着沈白榆蹲进芦苇丛,手指压在他唇上。
“嘘。”
农妇的闲谈声随风飘来:
“……昨儿夜里官道戒严,说是抓逃犯……”
“又是宫里丢东西了吧?上回说跑了个太监,闹得鸡飞狗跳……”
沈白榆感觉到容珩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又轻又缓。少年的睫毛低垂,在晨光中染上淡金色,像蝴蝶停栖时颤动的翅。
待农妇走远,容珩突然问:“你认得很多字对吧?”
沈白榆点头。
“写给我看。”容珩折了根树枝递来,“你从前的事。”
潮湿的泥地上,沈白榆写得很慢:【我名青榆,家父太医署判官,因方剂案获罪。女眷充婢,男丁宫刑。】
树枝在“宫刑”二字上顿了顿,划出深深的凹痕。
容珩盯着那行字,忽然用靴底抹平了痕迹。
“方剂案是永和七年的事。”他语气平淡,“你当时多大?”
沈白榆竖起八根手指。
山风突然变得很冷。容珩解下外袍扔给他,布料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
“穿上。”少年转身走向官道,“日落前要到渡口。”
沈白榆裹紧衣袍,闻到袖口沾染的松木香——是容珩昨夜在徐记后院劈柴时沾上的。
正午时分,他们混入一队贩陶器的商队。容珩用三枚铜钱换了两个粗陶碗,盛满菜粥摊主施舍的热粥。
“吃。”他把碗塞给沈白榆,“你脸色像死人。”
粥里飘着野菜末,沈白榆喝到碗底才发现埋着半颗卤蛋——容珩不知何时放进去的。
商队老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沈白榆望着容珩的侧脸,少年正盯着远处的驿亭,喉结随吞咽微微滚动。他忽然想起冷宫里那些被饿急的野猫,也是这般警惕又固执地守着来之不易的食物。
“看什么?”容珩突然转头。
沈白榆指了指他沾上粥渍的衣领,又指指溪水方向。
“麻烦。”容珩虽这么说,却还是起身往溪边走去。
溪水清浅,容珩蹲在青石上搓洗衣襟时,沈白榆看见他后颈的棘突——像未长开的竹节,嶙峋又脆弱。
“接着。”容珩突然扬手抛来什么。
沈白榆接住,是块鹅卵石,通体浑圆,中央有道天然的金线。
“捡的。”少年别过脸,“嫌丑就扔了。”
石头被溪水冲刷得温润光滑。沈白榆将它揣进怀里,拍了拍心口位置。
容珩的耳尖突然红了:“谁要你贴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