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服。”容珩突然说。
沈白榆一怔。
“你背上。”容珩指了指,“茶棚窗框的断木。”
直到这时,沈白榆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疼。逃亡时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疼痛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沉默地解开衣带,露出脊背上横贯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血痂混着木屑,狰狞地盘踞在瘦削的背脊上。
容珩皱眉,从药柜上取下白瓷瓶。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沈白榆绷紧了肩胛。他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听见身后容珩忽然问:
“为什么救我?”
沈白榆转头,正对上容珩的眼睛。火光在那双眼里投下细碎的金,像冰封的湖面下流动的暗涌。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向容珩心口。
——你让我能说话。
容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沾了药粉的帕子按在他伤口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够沈白榆疼得皱眉。
“记着这疼。”容珩说,“下次逃命别回头。”
徐掌柜的咳嗽声从药柜后传来:“两个小疯子。”他丢过来一套粗布衣裳,“换上,丑时送你们出城。”
衣裳是寻常农户的样式,浆洗得发硬。沈白榆套上灰褐色的短打,发现袖口缝着暗袋——里面装着三枚铜钱和一小包盐。
“老规矩。”徐掌柜头也不抬,“钱买路,盐防瘴。”
容珩已经换好衣裳,正往腰间缠布带。沈白榆走过去,接过布带另一端,帮他系紧。这个角度能看到容珩后颈上有一粒小痣,藏在发际线边缘,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看什么?”容珩问。
沈白榆系好布带,退后半步,摇摇头。
院外忽然传来打更声。徐掌柜的烟管在门框上磕了磕:“车来了。”
一辆运泔水的板车停在角门,馊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容珩掀开草席,露出底下中空的夹层——刚够两人蜷身蹲坐。
“憋住气。”徐掌柜递来两片薄荷叶,“过水门时会查。”
沈白榆含住薄荷叶,清凉直冲脑门。夹层合拢前,他看见老人往容珩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泔水的酸腐味和薄荷的清凉古怪地交织。板车颠簸前行时,容珩的膝盖抵着沈白榆的肩胛,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车忽然停了。
“查什么查!这味儿能藏人?”车夫粗声粗气地嚷。
“上头的命令……”
席子被掀开一道缝。沈白榆屏住呼吸,感觉容珩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是个随时能拧断他脖子的姿势。
光影晃动间,他看见官兵的刀尖挑开草席,离容珩的脚踝只有半寸。
“呕——快走快走!”官兵被熏得后退,“晦气!”
席子重新盖严。板车吱呀呀驶过水门时,沈白榆听见护城河的水声。
黑暗中,容珩忽然掰开油纸包,将一块东西塞进他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是蜜饯。
沈白榆睁大眼睛。
“徐叔的规矩。”容珩的声音近在耳畔,“活着出城的人,有糖吃。”
板车碾过碎石,颠簸中两人的额头不小心相撞。沈白榆在黑暗中摸到容珩的嘴角——是弯的。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