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容珩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左肩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被牵动,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衣袍,顺着指尖滴落在沿途的枯草上。
终于,一片残破的、被藤蔓半掩的飞檐轮廓,在朦胧的月色下出现在前方。
“到了……” 容珩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惫。他拖着沈白榆,几乎是撞开了那扇早已腐朽、半塌的佛堂木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佛堂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和残破的窗棂透入,勉强照亮残破的佛像和满地狼藉。
容珩一进门,强撑的那口气似乎瞬间泄了。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松开抓着沈白榆的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点……火……”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气息微弱。失血和剧痛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力和意识。
沈白榆被他松开,自己也几乎虚脱,靠着门框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刀割。听到容珩的声音,他猛地回过神。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容珩身下迅速蔓延开的、深色的液体。
血!大量的血!
容珩靠在墙边,头微微垂着,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蹙起。左肩处的衣物被血完全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他整个人的生气仿佛都在随着血液快速流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沈白榆的心猛地揪紧。他顾不上自己的虚弱,踉跄着扑到容珩身边。触手所及,是冰冷湿粘的血液和容珩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火光会暴露位置,但现在顾不上了!他摸索着,在佛堂角落的香案下找到半截不知废弃多久的蜡烛和一块火石。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颤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擦出一点微弱的火星,点燃了蜡烛。
昏黄摇曳的烛光,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容珩惨白的脸和那狰狞的伤口。
沈白榆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烛火燎了一下边缘,然后颤抖着手,去解容珩伤口周围的衣物。布料被血黏连在皮肉上,剥离时带来细微的撕扯。容珩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睁开眼。
沈白榆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烛光下,伤口暴露出来——弩箭已经被容珩在逃亡途中拔掉,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翻卷,深可见骨,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没有药,没有热水,只有冰冷的布条和半罐他在路上找到的、还算干净的雨水。
他只能用布条沾着冰冷的雨水,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每一次擦拭,都换来容珩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冰冷的触感,似乎也刺激着容珩的神经。
“冷……”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颤音的呓语,从昏迷边缘的容珩唇齿间溢出。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兽,寻求着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失血带来的寒意正在侵蚀他。
沈白榆看着眼前这张褪去所有凶狠戾气、只剩下痛苦和脆弱的脸,看着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身下那片刺目的暗红……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那件同样单薄却还算干净的灰色外衫,将它严严实实地盖在容珩身上,试图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又撕下更多的布条,用尽所有力气按压在伤口上,试图用物理压迫的方式止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布条,也染红了他的手指。
不够!这样下去不行!
看着容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越来越冰冷的身体,看着那仿佛永远止不住的血……沈白榆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他猛地抓住容珩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吓人。他用力地搓揉,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他俯下身,凑到容珩耳边,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无声的气流,像是想呼唤他,想告诉他撑住……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和无助中,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冲破了那层无形的生理桎梏!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却异常清晰的音节,在死寂的佛堂里骤然响起:
“容……珩……”
声音很轻,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感,却如同惊雷般炸开在寂静中!
地上,原本意识模糊的容珩,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