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个吉日，徐府上下挂满了红绸。
徐艺馨坐在妆台前，看着母亲亲手展开那件流光溢彩的嫁衣——正红云锦上金线绣着百鸟朝凤，袖口滚着珍珠，衣摆处层层叠叠的芍药仿佛真要随风摇曳起来。
“你外祖母留下的料子，请了苏州十八个绣娘赶了三个月。”徐夫人声音有些哽咽，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一眨眼，我们馨儿也要出嫁了。”
铜镜里映出少女微红的脸颊。徐艺馨伸手触碰嫁衣上冰凉的珍珠，指尖却莫名颤了颤。 昨夜她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血，没有泪，只有一场大雪。赵西风穿着玄黑大氅站在雪地里，背影孤绝，手中握着的不是糖罐，而是一柄滴血的剑。他回头看她时，眼神陌生得像隔了百年光阴。
“小姐？小姐？”春杏连唤两声，“赵公子来了，在后院角门等您呢。”
徐艺馨蓦地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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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门的紫藤花开得正盛，赵西风背对着花架站着，难得没有穿他那身张扬的红衣，而是件月白暗纹常服。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身，手里捧着的琉璃罐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给。”他把罐子塞过来，眼神飘忽，“新调的方子，加了玫瑰蜜和松子。”
琉璃罐里，胭脂糖变成了更晶莹的琥珀色，每一块都仔细塑成小小的海棠花形状，花心处嵌着完整的松子仁。最奇妙的是，其中几块糖的背面，竟用可食金粉描着细细的“馨”字。
徐艺馨怔怔地看着那个字。
“我……我跟老师傅学了半个月雕模。”赵西风挠了挠后颈，耳根发红，“第一次刻坏了三板，糖浆浇坏了两锅，这是第三锅才成的。”
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惯常飞扬的眉眼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这个会因为刻坏糖模而懊恼的少年，和梦中那个握剑的背影渐渐重叠，又缓缓分开——像水面倒影被石子打散，涟漪平息后，露出真实而清晰的容颜。
“赵西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大将军吗？”
愣了下，随即挑眉笑开：“那当然！本少爷文武双全，将来定要封侯拜将——”
“那如果，”徐艺馨打断他，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很多人的性命和我之间做选择呢？”
紫藤花在风里簌簌落下。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上前一步，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徐艺馨，你听着。” “我赵西风这辈子可能成不了什么盖世英雄，也没兴趣当。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我选你。无论对面是多少人，无论后果是什么，我都选你。”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言自明的道理。
徐艺馨看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她从罐子里拈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玫瑰的甜、松子的香、还有一丝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将最后一点梦境的寒意彻底驱散。
“傻气。”她小声说，眼角却有些湿。
“喂，你还没说好不好吃！”赵西风急着邀功。
“还行吧。”转过身，抱着糖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比上一罐甜。”
赵西风站在紫藤花下，看着她鹅黄的裙摆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得像个得了全天下奖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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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里，嫁衣已经妥帖挂在檀木架上。徐艺馨走到衣架前，伸手轻轻抚摸那些精致的绣纹。
“决定了？”门口传来兄长温沉的声音。
走进来，官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朝就赶回来了。他看着妹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糖罐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哥。”转身，“你说……人真的能改变命定的轨迹吗？”
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命定是什么？是写在纸上的戏文，还是刻在石上的碑文？”他看向窗外，燕洵正骑马穿过前院，抬头朝这个方向望来，两人目光相接，俱是一笑。 “你看，我和阿洵，”徐州声音很轻，“在某个戏文里，或许早该反目成仇，你死我活。”
徐艺馨心口一紧。
“但我们没有。”徐州转回视线，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因为我们选择了彼此信任，选择了并肩而行。这就是我们的‘轨迹’。” 他握住妹妹的手，放在嫁衣温暖的锦缎上：“馨儿，梦只是梦。真实的，是你能触摸到的衣料，是你能尝到的糖，是那个愿意为你学雕糖模的傻小子。”
窗外传来燕洵唤“修远（徐州字）”的声音。徐州应了一声，最后拍拍妹妹的肩：“别怕。哥哥在，赵西风在，这个家都在。”
他转身离开，官袍的下摆划过门槛。
徐艺馨独自站在满室红光里。她低头打开糖罐，又取出一块“馨”字糖，含进嘴里。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底，将那些残存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冰雪，彻底融成了春日消融的溪流。
镜中，穿着鹅黄常服的少女渐渐与那身华美嫁衣重叠。她看见自己眼中最后一丝惶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明亮的笃定。
从此以后，噩梦只是噩梦。
而她的锦绣人间，正握在手中，甜在舌尖，真真切切，再无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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