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叶脉与被折叠的时光

十月的秋雨淅淅沥沥，我抱着多肉盆栽站在植物社门口，指尖还留着陈越短信里的温度：“听说你养的玉露烂根了，带你来抢救一下。”玻璃门上的霜花模糊了室内景象，却能看见他蹲在窗台前，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腕间细红绳——和我军训时拽掉的那条一模一样。

“来了？”他转头笑，虎牙在台灯下泛着微光，“这盆玉露得换颗粒土，你试试？”递来的园艺手套带着洗衣液清香，我注意到他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页面上除了植物图谱，还有行英文批注：Nurse Chen's diary, 2008。

“这是……？”我下意识用指尖划过字迹，英语翻译的专业直觉让我注意到“diary”和年份。陈越的手忽然顿住，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是我妈的旧笔记，她以前在医院工作。”雨声忽然变大，他起身关窗时，照片从笔记本里滑出——年轻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黄子弘凡母亲旁边，背景是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旧门牌。

“她是……？”我攥着照片的手发颤，认出了黄子弘凡母亲腕间的硬币手链。陈越接过照片，用镊子夹起片枯叶：“我妈和黄伯母是同事，车祸那天……”话音被雷声打断，他忽然指着我手中的玉露：“你看，这片叶子要这样修。”

社团活动结束时，雨已经停了。陈越递给我包好的土壤，牛皮纸上印着植物社的蒲公英徽章：“周末来温室吧，有盆佛珠吊兰需要分盆。”路灯下，他的影子与我重叠又分开，我摸着口袋里偷拿的笔记本内页，上面用英文写着：黄太太坚持要去接林小姐的母亲，苏先生的车突然变道……

深夜在宿舍翻译内页时，手机忽然震动。黄子弘凡的好友申请躺在消息栏里，验证消息是串数字——我的生日。手指悬在“通过”键上，却听见隔壁床女生议论：“听说金融系那个黄子弘凡，最近总在图书馆查2008年的交通档案。”

周六的温室弥漫着潮湿的草木香。陈越正在给吊兰浇水，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他发梢镀上层金边：“知道为什么选蒲公英做社徽吗？”他摘下片叶子，对着光转动，叶脉间隐约可见淡褐色纹路，“因为每颗种子都带着自己的秘密，等着被风吹散。”

我弯腰给佛珠吊兰分盆，忽然在盆底发现枚旧硬币。锈迹斑斑的表面刻着“2008.05.29”，正是车祸发生的日期。陈越的浇水动作忽然停顿，水线歪斜着打湿了我的袖口：“这个……是之前社团前辈留下的。”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父亲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小澄，别和姓陈的那孩子走太近，他妈妈当年……”话未说完便被切断，我转头看向陈越，发现他正盯着我手机屏幕，瞳孔里映着父亲来电备注——“爸爸（林明远）”。

“林明远是你父亲？”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佛珠吊兰从指间滑落，瓷盆碎在地上。我看见他蹲身捡碎片时，指尖被划破，血珠滴在硬币上，晕开朵暗红色的花：“原来如此，你们果然都一样。”

“你什么意思？”我攥紧翻译好的笔记，发现他后颈有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黄子弘凡后腰的疤痕。陈越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苦涩：“林伊澄，你以为你父亲是清白的？当年他作为黄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亲手起草了那份伪造的车祸责任认定书——”

玻璃顶棚忽然传来异响，我抬头看见黄子弘凡站在外面，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声。他指间夹着支烟，却在看见我手中的硬币时，瞳孔骤然收缩。陈越顺着我的目光转头，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空气里似乎有火花炸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黄子弘凡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带着压抑的怒，“陈越，冲我来。”陈越忽然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我父亲的签名：“当年我妈为了救黄伯母，把急救箱递给她时被苏晚晴父亲的车撞倒，而你父亲——”他转向我，眼神里混着痛与恨，“收了苏家三百万封口费，把责任全推给黄伯母。”

温室的温度忽然变得刺骨，我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排镶金的法律奖状，想起他总在深夜对着母亲的照片叹气。硬币从指间滑落，滚到黄子弘凡脚边，他弯腰捡起时，我看见他腕间重新戴上了旧手链，链尾的珍珠沾着雨水，像颗未落的泪。

“为什么现在才说？”我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陈越却在这时别过脸，阳光切过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因为我发现……”话未说完，温室的门被推开，秋雨卷着落叶扑进来，苏晚晴穿着香奈儿风衣站在门口，指尖转着枚录音笔：“好一出苦情戏，不过林伊澄，你以为你父亲只有这点秘密？”

录音笔里传出电流声，接着是父亲的声音：“当年黄太太的行车记录仪备份……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话音未落，陈越忽然撞开苏晚晴跑出去，黄子弘凡想追，却在看见我摇摇欲坠的神情时，伸手扶住我肩膀：“别信他们的话，我查过所有资料，你父亲最近在暗中收集苏家人的罪证——”

“放开我。”我后退半步，撞上摆满花盆的架子，多肉盆栽纷纷坠落，在地上摔成狼藉的碎片。黄子弘凡的手悬在半空，像那年暴雨夜想替我挡雨却落空的姿势。苏晚晴踩着碎片走近，高跟鞋碾过硬币，发出细碎的响：“林伊澄，你父亲和陈越父亲，当年都是苏家人的棋子。而你——”她忽然凑近，在我耳边低语，“是黄子弘凡母亲用命换来的棋子。”

手机在这时再次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定位，附带条消息：“小澄，带着陈越到A市第一人民医院，我有东西给你们。”照片里是泛黄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黄雨薇”——黄子弘凡母亲的名字。我攥紧手机，看见陈越站在温室门口，背影被秋雨浸得单薄，而黄子弘凡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像片想靠近却又怕灼伤的云。

有些秘密，藏在植物的叶脉里，藏在硬币的锈迹里，藏在父亲颤抖的笔迹里。而我站在秋雨与真相的交界处，看着两个与我命运纠缠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蒲公英的种子终将吹散，但吹散之后，是新生的希望，还是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