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叶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光,我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校门口,指尖还留着暴雨夜撕碎请柬时的刺痛。那天苏晚晴寄来的烫金信封里,除了“黄子弘凡&苏晚晴订婚宴”的烫金字样,还有张模糊的照片——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任她替他整理领结。
“同学,需要帮忙吗?”男生的声音像杯冰镇汽水,清冽里带着点甜。我抬头看见陈越,他穿着白T恤,胸前别着新生接待的工作牌,笑起来时虎牙露在外面:“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去了外省……”话未说完便被车流声切断,远处驶来辆黑色跑车,在阳光下晃出熟悉的银灰色反光。
车门打开的瞬间,我转身就跑。书包带钩住了迎新展板,彩色气球轰然炸开,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陈越慌忙扶住展板,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林伊澄!你的行李——”话音被风卷走,我躲进女厕所,盯着镜子里通红的眼眶,想起高考后整整三个月,黄子弘凡的消息永远停留在“对方已拒收”。
新生军训时,我总在队列里错开他的方向。他晒黑了些,腕间的旧手链换成了黑色皮绳,却在解散时忽然转身,目光穿过人群撞进我眼底。我慌忙低头整理帽檐,却听见旁边女生的窃窃私语:“听说他是金融系保送生,开学第一天就拒绝了学生会主席苏晚晴的邀请……”
“林伊澄,有人找。”训导员的声音打断思绪。我攥着湿透的军训服走出队列,看见父亲倚在警戒线外,西装革履却皱巴巴的,像刚从会议室赶来。他往我手里塞了张银行卡:“生活费不够就说,别委屈自己。”指尖擦过我手腕时,忽然皱眉:“离那个姓黄的远点,他家里……”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我往回跑时,听见父亲在身后低叹:“你妈当年就是因为他妈妈……”尾音被风揉碎,我踩在发烫的跑道上,忽然想起小时候总在深夜听见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压低的声音里反复出现“车祸”“黄氏”这些词。
军训结束那天,我在图书馆遇见陈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植物学导论》,旁边放着袋洗得发白的小熊挂件——是我去年在机场遗落的那个。“看你朋友圈说喜欢多肉,”他推来盆玉露,叶片上凝着水珠,“这个品种耐阴,适合放在宿舍窗台。”
指尖刚触到花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黄子弘凡坐在斜后方,指间转着支钢笔,目光落在我腕间的红绳上——那是高考前他塞给我的,说能“带来好运”。我慌忙拽下红绳塞进袖口,却在起身时碰倒了陈越的水杯,冰水泼在他笔记本上,晕开团狼狈的蓝。
“没事,”他笑着抽出纸巾,“正好想换个笔记本,上次在便利店看见款带小熊图案的——”话未说完,便被黄子弘凡忽然抽走笔记本的动作打断。他扫过页面上的植物速写,钢笔尖在“蒲公英”那页顿住,忽然冷笑一声:“画得挺像。”
陈越的脸瞬间涨红:“你干什么?”黄子弘凡却在这时抬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我熟悉的暗潮,像暴雨前的海面:“林伊澄,跟我出来。”不是询问,而是命令。我攥着书包带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书架,《植物分类学》哗啦啦砸在地上,遮住了他欲言又止的嘴。
深夜的操场浸在月光里,我抱着多肉盆栽路过看台,听见顶层传来压低的争执。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知道两家联姻才能保住你妈留下的股份!为什么非要在大学里追那个贱人——”“闭嘴。”黄子弘凡的声音像块冰棱子,“再让我听见你说她,我就把当年你爸篡改行车记录仪的证据交给警方。”
盆栽险些从怀里滑落,我扶住栏杆的手被铁锈划破。月光下,我看见苏晚晴抬手扇了他一耳光,钻石耳钉在他脸颊划出道血痕:“黄子弘凡,你以为守住她就能守住真相?当年你妈为了救林伊澄的妈妈才会出车祸,现在她女儿还要来抢你——”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我踉跄着后退,撞上身后的篮球架。黄子弘凡猛地转身,在看见我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苏晚晴趁机扯下他腕间的皮绳,旧硬币滚落在地,停在我脚边——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澄澄五岁生日快乐”。
“原来你都听见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在靠近时被我躲开。我弯腰捡起硬币,触感比记忆中更粗糙,边缘还有新磕的缺口。远处传来宿舍楼的熄灯铃,苏晚晴踩着高跟鞋走远,留下句冷笑:“林伊澄,你以为自己干干净净?你爸当年也收了我爸的封口费——”
“别说了。”黄子弘凡忽然按住我发抖的肩膀,喉结在月光下滚动,“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我只在乎——”“在乎什么?”我抬头看他,眼泪终于落下来,“在乎怎么骗我?在乎怎么让我亲眼看见你的订婚请柬?”
硬币从指间滑落,滚进看台底下的阴影里。他想伸手抓住,却在触到我手腕时忽然顿住,那里还留着红绳勒出的淡痕。远处的路灯忽然熄灭,他的声音混着初秋的风,碎成细细的沙:“那年在巷子里,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只是不敢说,怕你知道我妈是因为救你妈才……”
手机在这时震动,弹出父亲的消息:“明天回家吃饭,有事和你说。”附带的定位是黄氏集团旗下的餐厅。我攥紧手机后退,直到撞上操场的铁门:“黄子弘凡,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转身跑开时,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像那年暴雨夜巷子里的风,带着压抑的痛。
有些真相,比误会更伤人。就像蒲公英的种子,看似轻盈,却藏着足以划破掌心的绒毛。而我站在九月的夜风里,看着他蹲在地上寻找那枚旧硬币,忽然想起父亲未说完的话——原来我们之间,早就在十几年前的车祸里,缠上了解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