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邱起的目光在那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青霜按在腰间的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他大步上前,并未让青霜多等一步,直接伸手接过了那卷油纸包。入手微沉,包裹严密,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梁邱起“何物?”(梁邱起问道,声音依旧冷硬,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似乎收敛了一丝)
青霜“董仓管贪墨军械、中饱私囊之确凿罪证。”(青霜的回答言简意赅,字字清晰)
青霜“女公子言,国法如山,程家不敢徇私,亦不容门楣蒙尘。此物,当助将军肃清蠹虫,明正典刑。”
她将程婳的意思传达得清楚明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无半分替亲长求情的软弱。
梁邱起握着那卷沉甸甸的油纸包,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冷峻、气息却异常坚定的女子护卫。程家二房那位病弱女公子……昨日坦然受检,今日又送来这直指核心的罪证,这份远超闺阁的清醒与担当,以及她身边这忠心耿耿、行动力惊人的护卫……都让他心中震动。
梁邱起“程家有女如此,实乃幸事。”(梁邱起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梁邱起“此物,梁某必亲手呈交少主公。代我谢过程娘子。”
青霜“职责所在。”
青霜依旧言简意赅。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对方的致意。任务完成,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就在青霜转身走出三步之际,梁邱起的声音再次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梁邱起“昨夜……是你?”
青霜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地落入梁邱起耳中:
青霜“梁将军既已知晓,又何必多问。程府之内,能取此物者,除我之外,还有何人能避人耳目,来去自如?”
她并未直接承认昨夜潜入程府库房搜寻证据的就是自己,但那话语中的笃定已然给出了答案。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青烟般融入街角,消失不见。
梁邱起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卷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油纸包,望着青霜消失的方向。寒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他冷硬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又想起方才那个小厮送来的、同样指向董舅爷的“证据”。程家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廷尉狱深处,一间燃着数盏牛油巨烛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浸透砖石的阴冷与肃杀。凌不疑端坐主位,玄甲未卸,饕餮纹铁面在跳跃的烛火下更显冰冷威严。梁邱飞正躬身汇报,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带着回响:
梁邱飞“少主公,命属下派人监视程家,已照办。程家……整日鸡飞狗跳,皆是一些女眷琐事。听闻程老夫人气恨程四娘子出卖自己胞弟,正寻思着要整治她呢。”
凌不疑铁面下的眸光沉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这时,梁邱起大步踏入厅内,对着凌不疑抱拳一礼,声音沉稳:
梁邱起“属下查了,这几日程府众人并无异样,除了程家二房夫人葛氏,行踪略有可疑。属下已核实,当日庄前阻拦吾等搜查马车、气焰嚣张者,正是二房仆妇李管妇。”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将手中两个包裹置于凌不疑身前的乌木案几上。一个是用普通灰布草草包裹,另一个则是用厚实油纸仔细捆扎,棱角分明,保管得极为妥当。
梁邱起“此二物……”(梁邱起的声音清晰响起)“一为程家四娘子遣小厮送来,一为程家二房女公子程婳,命其贴身护卫青霜,亲手交予属下,转呈少主公。”
一旁的梁邱飞闻言,好奇地凑近,看着那两个包裹,忍不住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戏谑:
梁邱飞“哟?程家这两位娘子倒是动作快。怎么,一个送破烂,一个送金银?莫不是想用银钱贿赂少主公不成?”
凌不疑的目光却落在梁邱起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梁邱起会意,先伸手解开了那个灰布包裹。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一堆干枯发黄的稻草,稻草中杂乱地裹着几块颜色各异、质地粗糙的碎布头。看起来确实如同垃圾。
梁邱飞“噗……”(梁邱飞忍不住嗤笑出声)
梁邱飞“还真是一堆破烂?这程四娘子搞什么名堂?”
凌不疑却未理会梁邱飞的调侃。他修长的手指伸出,拈起一根稻草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一块深青色的碎布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纹理。他的目光在那堆稻草和碎布之间来回逡巡,铁面下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凌不疑“呵。”
一声极轻的冷哼自铁面后逸出,意味不明。
梁邱起没有停顿,接着解开了那个油纸包裹。他的动作明显比拆第一个包裹时更郑重几分。
油纸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物件:一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账簿副本,几页墨迹犹新、按着鲜红指印的口供纸,以及一张折叠整齐、标注着几个地名的简略舆图。
梁邱起拿起账簿副本,翻开其中被特意折角的一页,呈到凌不疑面前,声音沉稳:
梁邱起“此乃董仓管与城南‘葛氏布庄’私下勾结,利用军械押运之便夹带私货、以次充好,并私分赃款的往来明细副本,关键之处皆有朱笔圈注。此为布庄掌柜及两名经手仓吏的供词概要,签字画押,详述了运作手法、时间、地点及分赃数额。”
梁邱起(他又指向舆图)“此图标注之处,为董贼藏匿部分未及销赃劣质军械与部分赃银的废弃仓库所在。”
梁邱飞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堆稻草碎布,又看看案几上这堆条理分明、直指核心的铁证,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对比……太过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