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勺药终于艰难地喂完，他几乎是立刻将她的头放回枕上，动作快得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看也没看，将空药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背对着床榻站了好一会儿，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某种激烈的情绪。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药汁、还有些微微发抖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弯腰，将刚才被他带倒的凳子扶起，放回原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寝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寝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昏黄和寂静。床榻上，姜归荑似乎因那碗药的作用，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她干裂的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尝到了那极苦药汁的味道。
而殿外，宫远徵站在冰冷的回廊下，夜风灌入他微敞的衣襟，带来一阵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她滚烫皮肤的感觉，以及…笨拙喂药时沾上的苦涩药味。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仿佛要将那点残留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气息彻底掐灭。
⁺๑⃙⃘₊————꒰ঌ ໒꒱ྀི————๑⃙⃘₊⁺
清晨微熹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偏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味，但比之前几日，似乎淡了些许，也少了那股令人心头发紧的血腥气。
姜归荑醒了。
她躺在偏室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昏迷时那种沉重的、仿佛被巨石压住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软无力的虚脱感，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还好，能动。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是熟悉的、绣着繁复药草纹样的帐顶。这里是宫远徵寝殿的偏室。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试毒、咳血、昏迷…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梦里似乎有人极其笨拙地往她嘴里灌苦涩的汁水，动作粗鲁得让她想咬人。
她试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身侧，微微用力，腰腹和后背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的，根本不听使唤。尝试了几次，都只能勉强抬起一点头颈，最终还是无力地摔回枕上，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些微的喘息。
姜归荑“真是……丢人……”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想她药王谷小祖宗，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被几味毒药放倒，躺了不知多久，连坐都坐不起来。
偏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宫远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道光线分割的明暗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似乎刚练完功，额发微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带着清晨露水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榻上那个正跟自己较劲的身影上，看到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又徒劳摔回去的样子，深黑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姜归荑也发现了他，动作一僵，抬眼看向门口。四目相对。
宫远徵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枕边那方叠得整整齐齐、明显被清洗过的素白手帕上——那是他之前用来给她擦药汁的。他眼神暗了暗，随即移开目光，扫过她苍白依旧、但总算有了点生气（虽然是被气的）的脸，最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宫远徵“醒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宫远徵“命挺硬。”
姜归荑本来还有点莫名的尴尬和虚弱，被他这冷冰冰、带着点嘲讽意味的话一激，那点属于药王谷小祖宗的倔强劲儿立刻冒了头。她努力想瞪他，但因为虚弱，那眼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气鼓鼓：
姜归荑“托徵公子的福，还……还没被你那些毒药送走！”
她说话还有些费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完就忍不住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咳嗽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宫远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目光在她泛起红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冰冷：
宫远徵“省点力气。坐都坐不起来，嘴皮子倒利索。”
姜归荑“谁说我坐不起来！”
姜归荑被戳中痛处，更是不服气。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撑起上半身。
手臂和腰背的酸痛感剧烈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汗珠更密了。她倔强地不肯放弃，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终于把自己从枕头上挪开了一小段距离，半倚半靠在床头，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用那双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瞪着宫远徵，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挑衅。
宫远徵看着她这副强弩之末还硬撑的样子，脸色似乎更冷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偏室角落的小案边。那里不知何时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打开食盒，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药香和米香的清甜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他从中端出一个青玉小碗，碗里是熬得浓稠软糯、色泽莹润的药膳粥，温度显然是刚刚好，既不烫口也不凉。
他没有看姜归荑，只是端着碗走到床边。姜归荑看着他手里的粥，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偏室里格外清晰。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红晕瞬间更深了，窘迫地别开脸。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