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血迹,仿佛那血是滚烫的烙铁。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
宫远徵“……知道了。”
门外适时传来侍从牵马的低唤和清脆的马蹄声,提醒着角宫宫主出发的时辰已到。
宫尚角看也没看流血的手掌,扯下肩上的玄色披风,胡乱按在伤口上,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拉开,清晨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在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话语,砸在死寂的书房里:
宫尚角“记住,你折磨的不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姜归荑。你捏在手里的,是整个宫门的命脉!”
沉重的木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宫尚角离去的背影,也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书房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死一般的寂静。宫远徵僵立在原地,脚下是兄长留下的、混着雪参丸的碎玉片,还有那几滴刺目的、在“碧磷霜”三个字上缓缓晕开的鲜血。
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染着药粉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碰到那片沾血的、冰凉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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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宫寝殿内,药香比往日更浓,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厚重的帷幔半垂着,遮住了大半光线,只留一盏昏黄的烛火在角落跳跃,勉强照亮床榻。
姜归荑躺在锦被中,脸色苍白得像冬日初雪,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粉润,干裂起皮。她呼吸微弱而急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额头上覆着一块被药汁浸透的冷帕子,但热度似乎并未完全退去。
宫远徵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光,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他站了许久,久到角落那盏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灯花。他死死盯着床榻上那个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身影,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让他烦躁窒闷的感觉。
金复带着大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室沉寂,只有姜归荑偶尔一两声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像细小的针,扎在宫远徵紧绷的神经上。
他最终还是动了。脚步很轻,几乎是无声地挪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跳跃,更显得脆弱不堪一击。他抿紧了唇,眼神复杂。
有残留的怒气(为她的不自量力),有习惯性的冷漠(试图武装自己),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同蛛网般缠绕上来的无措和……一丝慌乱。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摆弄毒药的薄茧,极其僵硬地、犹豫再三,才极其迅速地、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她搁在被子外的手腕。滚烫!那热度几乎灼伤了他的指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宫远徵“麻烦。”
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烦躁地转身,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桌案上刚煎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那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他停住脚步,盯着那碗药,仿佛那是世上最难解的毒。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近乎上刑场的表情,端起药碗。碗壁很烫,他指尖用力得泛白。他走到床边,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
宫远徵“喂,起来喝药。”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又冷又硬,试图掩盖什么。
宫远徵“别装死。”
然而,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宫远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笨拙地坐到床沿,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对着姜归荑的肩膀,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像是豁出去一般,极其生硬地、带着点力道推了推她的肩:
宫远徵“姜归荑!喝药!”
他的力道显然没控制好,姜归荑被推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重的、带着痛苦的嘤咛,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宫远徵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的反应,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他沉默了几秒,盯着那碗药,又看看她干裂的唇,最终像是认命般,极其小心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向她的后颈。
他的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尝试摆弄精密机关。指尖触到她颈后细软的皮肤和散落的长发,那滚烫的温度再次传来,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稍微抬起一点点,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这个姿势让他浑身僵硬,手臂肌肉绷紧。
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近她的唇边。黑褐色的药汁在碗沿晃荡。
宫远徵“张嘴。”
他命令道,声音依旧冷硬,但仔细听,尾音似乎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而昏睡中的人无法配合。药汁碰到她的唇,顺着嘴角流下,滑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宫远徵的呼吸窒了一下,盯着那道药痕,眼神暗沉。他猛地放下药碗,动作有些粗鲁,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锦被上。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那是他用来擦拭药具的,从未想过有别的用途——用力地、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去擦她脸颊和颈侧的药汁。
手帕粗糙,他的动作更是毫无章法,几下就把她苍白的皮肤蹭红了一片。他像是没看见,又或者看见了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机械地擦着。
擦干净了,他又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他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仿佛在研究一种剧毒的解法。最终,他舀起一小勺,放在自己唇边,极其小心地吹了吹。
他的动作生疏得可笑,吹气的样子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吹了几下,似乎觉得温度可以了,他才将勺子凑近姜归荑的唇边。
宫远徵“喝下去。”
他低声说,这次的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哄劝的意味,虽然听起来依旧生硬无比。
宫远徵“……别浪费我的药。”
他尝试用勺子撬开她的齿关,动作笨拙而艰难。几滴药汁终于勉强喂了进去,但更多的还是顺着嘴角溢出。他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是气的,也是急的。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摔碗的冲动,再次舀起一勺,重复着吹气、喂药、擦拭的动作。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烛火摇曳,将两人僵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宫远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药的热气熏的,还是这对他而言太过艰难的“任务”导致的。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发麻,但他似乎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