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谭宋杭去世了

池晨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记得上次在酒吧，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谭宋杭。他们最后一句话是——

"这样也挺好的，我也能有理由走了。"

池晨庆那天喝太多了，没听清。所以直到今天，他仍不知道谭宋杭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他推开门，只看见一张白布。谭宋杭躺在那下面，被盖得严严实实。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带密码锁。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给池晨庆的，但所有人都打不开。

池晨庆没有和余邱说话。

"表哥……这是宋哥让我给你的。"

他接过那封信，却没看。只是盯着那块白布，眼睛一眨不眨。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余邱，你先出去。我想和他待一会儿。"

"表……好吧。"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池晨庆眨了眨眼，膝盖砸在地上。他掀开白布——苍白的脸，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谭宋杭。

"谭宋杭，"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找我。"

他坐在地上，摸到旁边的日记本。"谭宋杭，我打开了，你不会找我麻烦吧？"

他试了几次。自己的生日，谭宋杭的生日，都不对。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问过："谭宋杭，如果有三个数，你会用什么？"

"嗯……你的生日。"

"土。"

"开玩笑的。我会用492。"

"493？什么意思？"

"四是你的生日里的数字，九是我们相遇的日子，二是我的生日里的数字。"

到现在，池晨庆的银行卡密码、手机锁屏，好多东西还是这三个数字。

咔哒。锁开了。

第一页：

我就知道你能打开。

接下来的内容，我希望你不会哭。

池晨庆。

第二页：

今天打球，球砸到余邱的表哥了。

他长得好漂亮。我想认识他。

第十四页：

今天查出病了。我好怕。

医生说能治，百分之九十七能活。我开心坏了。

第二十页：

今天爸妈吵架了。我不能再去学校了。

流了好多鼻血。我是不是快死了。

池晨庆，我想你了。好想再见你一面。

可我被我爸扔给了奶奶。我没有爸妈疼了，只有奶奶了。

奶奶知道我的病，到处求人给我治病。我不想看她这样。她吃了一辈子苦，我不想再让她操心。

所以我拒绝手术，选择吃药。

第三十页：

对不起。你毕业那天我去了。

我不敢见你，不敢让你知道我生病了。远远看着你，你还是那么好。

池晨庆翻到第三十三页时，纸湿了。

我们晨庆长大了。好帅啊，肯定特别多人喜欢。因为我也一样。

今天在你高中门口见到你了。你身边又多了好多新朋友。有个好像喜欢你啊，我看他对你特别好。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我不想你喜欢他。可我没有理由说。

晨庆，我好像快不行了。心好痛。我想放弃了。

可奶奶怎么办。没人照顾她了。

所以我从天桥下来了。

奶奶需要我。我需要你啊。

我开始找工作，开始治疗。医生说还不算严重，还能治。

第五十页：

晨庆，我得知你谈恋爱了。

没忍住，出院去见你。看到你哭了。不清楚为什么。

当一个阿姨出来的时候，我明白了。

好想过去抱你一下，但不敢。

所以穿了小青蛙的衣服，送你一个拥抱，一束花。

不知道第几页：

晨庆，今天我又化疗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特别激动，想去找你。

你还会听我解释吗？我想你听。你想听吗？我都给你讲，好不好。

在这里，偷偷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当年操场上那个夜里，我偷偷亲了你的嘴。你醒来时我假装镇定，你也没说什么。我想下次再亲你一下的。

可我离开了。对不起……

我病好了许多，没有适合我工作，所以我找了个酒吧工作，又见到你了。你喝醉了，嘴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你还是喜欢他。我好心疼啊。我能怎么办呢？

我下班了你怎么还在喝，我想等你。所以我等着。你一个人出来了，我没忍住叫了你一声，你也听见了。

我向你表白了。而你拒绝了。

我本来想跟你解释的，你没有给我机会。

晨庆，我喜欢你。十四年。从未停止过。

你身边的新人一个接一个。我就想，为什么就没有我的位置呢。我不甘心。

后来你身边又出现个新的人，我知道他。他还是个大学生。

当年你喝醉酒，是我和他一起把你送上车的。那天我抱住你，他在打车。我当时亲了你一口，他没看到。

也是我把你送上的车。

你知道当时你多诱人吗？你身边所有人都在看你。我不想让他们看你。我想把你藏起来，只能让我看。

第二天，本来想找你的。可我突然发病了。

（这一页纸上，有血迹。是干的。）

我直接问医生还能活多久。医生说最多三年。最少一年。

一年能干什么？

我本来想去找你解释来着。现在连解释都不需要了。我都要死了。不说了吧！

我为什么从百分之九十七变成了百分之三。

算了吧。我快抑郁了。不想打扰你了。

今天梁言韩找到我，说他能给我最好的医疗条件。条件是让我举报叶子寒。我拒绝了。

不想再让你伤心了。我知道叶子寒最初是有目的的，但他好像也是真的喜欢你吧！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我跟梁言韩说了很多。他说他知道当年你喜欢过我，是真的吗？我想知道。

还有一个学长也喜欢你。他还说他特别爱你，一个人在国外打拼，也是为了回来有跟父母商量的底气。

他还告诉我，他被人算计了。有人诽谤叶子寒，把罪名安到他身上。

我在想，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诽谤别人呢？

他说，他喜欢他。所以算了吧。锅他背了。

后来他给我看了一个视频，说这是你们相爱的证据。我说我特别羡慕他。

但他说，他开始是那个羡慕的人。他说他羡慕我。羡慕我什么呢？他说坚强、勇敢。

他说他要离开这里了。我去送他。我跟他说，我没有几个月了。

他没再说什么，抱了我一下。

池晨庆，十五年了。我怎么还是喜欢你呢。

你能不能……算了，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个。

我想祝你幸福来着。写着写着就不想祝你幸福了。

可我又怕你不幸福。

怎么办，好矛盾。

最后一个月了。今天去了老家，给奶奶扫墓。

坐在奶奶墓前，说了好多。想奶奶了。

之前奶奶问我，阿庆呢？

我不敢跟她说你去哪里了。又撒谎了。我说你会来看她的。

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过我。

可能是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吧。

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像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写下的。

池晨庆，我要离开了。下辈子，我想嫁给你。

池晨庆抱着日记本，痛哭失声。

"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

"谭宋杭，你没有心。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啊——为什么？"

他跪起来，额头抵在谭宋杭冰冷的手边。

"谭宋杭，这十五年……你痛不痛啊？"

他心如刀绞，一遍遍地问——

"痛不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