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热,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一片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沙沙作响。
我被余邱拽来打球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去嘛去嘛,"余邱抱着篮球,像只猴子一样在我旁边蹦跶,"今天人不够,凑个数就行!"
"我对篮球没兴趣。"我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排小吃摊上。刚放学,烤肠和煎饼果子的香味飘得满操场都是,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就一会儿!"余邱拽着我的袖子不放,"而且今天有惊喜!"
"什么惊喜?"
"我表哥!"余邱的眼睛亮得发光,"就是我们年级那个池晨庆,你听说过吧?"
我摇摇头。我刚转学过来两周,连班里的人都还没认全,更别说其他年级的了。
"哎呀,你居然不知道池晨庆?"余邱一脸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他可是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帅,打篮球超厉害——"
"那你找他打啊,找我干嘛?"
"他今天才来!之前请假了嘛。"余邱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反正你就凑个数,打完我请你吃烤肠!"
两根烤肠。
我犹豫了一下。
"三根。"
"成交!"
余邱拉着我往操场中间走。我顺手把书包扔在梧桐树下,校服外套也脱了搭在上面。九月的太阳还挺毒,晒得人后颈发烫。
"我跟你说,"余邱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念叨,"我表哥真的可帅了,我们班女生——"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手里的球脱手了。
那个橘黄色的篮球像长了眼睛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不偏不倚,"砰"的一声,砸在了刚走进操场的一个人头上。
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余邱的脸瞬间白了,"那是我表哥!"
我也傻了。
但身体比脑子快,我已经跑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蹲下去,心脏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他抬起头了。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九月的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 sunlight 下像两颗透亮的蜜糖,眼尾微微上挑,看向我的时候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眉头轻轻皱着。
却又在看清我是个生面孔之后,那丝不悦像被风吹散的云,慢慢缓和了下来。
"新来的?"他问,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被砸的那一下还没缓过来。他伸手揉了揉被砸的地方,指节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嗯……"我愣愣地点头,"初一三班,谭宋杭。"
"池晨庆。"他站起身,比我高出半个头。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着初二的白蓝相间校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一点锁骨。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下次打球看着点。"
他的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友好,就是那种……大哥哥教训小弟弟的感觉。
我心里莫名有点不服气。
"我教你打球吧!"我脱口而出,"作为赔礼!"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在说什么?我连篮球都不会打,我教池晨庆?他看起来比我厉害一百倍好吗?
池晨庆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慢慢弯了起来。他的嘴角往上扬,露出一个笑,左边脸颊上居然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那笑容晃得我眼睛发花。
"行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你教。"
我:"……"
余邱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疯了吗"。
但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池晨庆把球捡起来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指尖有点凉。他退后两步,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歪着头看我,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表情。
我硬着头皮拍了两下球。
球差点又飞了。
"那个……"我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其实……不太会。"
池晨庆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就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但我可以学。你教我,我请你吃烤肠。三根。"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池晨庆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
"谭宋杭是吧?"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球,"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拍了两下球,动作熟练得像球长在他手上一样。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篮筐,单手把球往身后一抛——
"唰。"
空心入网。
余邱在旁边"哇"了一声。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想学?"池晨庆挑眉看我,夕阳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边。
"想。"我用力点头。
"那先请我吃烤肠。"他把球扔给余邱,朝校门口的小吃摊抬了抬下巴,"四根。你欠我的。"
"……刚才不是说三根吗?"
"利息。"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谁让你砸我头的。"
我:"……"
我跟在他身后往小吃摊走,余邱抱着球屁颠屁颠地跟上来。池晨庆走得不快,我刚好能跟上他的步伐。他的校服背后有一点汗湿的痕迹,大概是刚放学去干什么了。
"你刚转学过来?"他突然问。
"嗯,两周前。"
"从哪儿转来的?"
"城西。"
"为什么转学?"
我沉默了一下。
"……家里有点事。"
池晨庆没再追问。他走到烤肠摊前,掏出钱包:"老板,四根烤肠,多加辣。"
"诶,不是说好我请吗?"
"下次。"他把烤肠递给我一根,自己咬了一根,含糊不清地说,"下次你请我。"
我接过烤肠,指尖又碰到他的。这次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烤肠的温度。
"下次是什么时候?"我问。
池晨庆咬着烤肠,侧头看我。夕阳把他的琥珀色眼睛染成了蜜糖色,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放学,还在操场。"
"好。"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九月二日。
我把这个数字记了很久。四是我的生日四月,九是我们相遇的九月,二是他的生日十二月里的二。
492。
我的密码。我所有秘密的密码。
我日记本锁的密码,我手机备忘录的密码,我后来所有需要设密码的地方,都是这三个数字。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就像没有人知道,从那天起,我的日记本里多了一个名字。
池晨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