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琉璃走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她从极北冰原中的那座冰棺里醒过来的时候,就发觉到这一次和以往的数十次都不一样。
曾经的无数次醒来,于她而言都是一场新生,没有记忆可言的新生,纯白如纸,再由那些宗门的练气士们带领走上修行之路。
但这次,那些过往的记忆虽然并不完整,却也零零散散地都浮现于脑海之中,让澹台琉璃记起了数百年间的很多事。
但也忘记了很多事,比如这次她是怎么死的来着?
算了,不重要。
既然这一次的苏醒与过往都不一样,那么这一世,她就活得不一样一点吧。
于是她斩断了来世的路,等同于再无新生的可能,这一世,就是最后一次了,想想自己还是挺洒脱的。
澹台琉璃离开了极北冰原,原是打算在这许久不曾见过的天下好好游历一番,然而踏出冰原的一刹那,她就察觉到了在遥远的南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牵引着自己,向那个方向而去。
前尘之事吗?
她原本应该不在意这些,但不知为何,那一点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联系,却是有种令人割舍不下的感觉。
于是澹台琉璃诚实地朝那个方向行进而去。
不过不管怎么说,再如何洒脱的人,也要生活的。
更何况还是要跨越整个北莽,再朝南而行,澹台琉璃虽然内力深厚,一路上,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也不能几个月都这样。
好在她是个女子,还是个模样好看,独自一人行走在外的女子,总会有不长眼的人,而且又是在北莽这样一个许多地方都未曾开化的国家,无论是马贼还是官兵。
打劫者,人恒劫之。
于是几千里的行程,倒是让澹台琉璃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底。
等她到了凉地时,澹台琉璃反倒没有先前那种一定要找到那股气机的想法了,反正都已经到了这地方,若是有缘总能相遇,她也无需特意去寻。
她悠哉悠哉地从虎头城溜进了北凉境内,然后一路往那座据说是天下奇景的听潮亭所在的陵州城而去。
听潮亭在北凉王府,北凉王府坐拥整座清凉山,据说是在原本有座湖的半山腰扩建了足足一倍,意图扩湖为海,听潮亭便得名于此。
等澹台琉璃进了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可是北凉王府,被誉为凉地“土皇帝”的大柱国北凉王的府邸,哪里是随便能进去的?
她沿路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北凉王府的大名,在那些当年被踏破门派家园的江湖人来说,不仅要进北凉王府难于登天,里头更是危机重重。除了明面上的铁骑护卫,还有无数隐匿于暗处的不出世高手,被江湖人誉为是三大禁地险境之一。
好在澹台琉璃一向心态很好,所以只是略作惋惜地叹了一声,然后转道就住进了城里据说是附近几州最好的客栈——龙门客栈。
澹台琉璃根本就没想到,当她前脚踏进北凉地界的时候,北凉谍报机构拂水房的谍子后脚就把消息连带画像传到了北凉王府,送至徐骁手里。
她人还没到陵州城,密报就已经到了北凉王府了。
当年徐家军中还有命活到现在的人,没有谁能忘记那一日的天降异象,也没有人能忘记以命护王妃与腹中世子而香消玉殒的少女。
尤其是徐骁这样念旧的人,所以当他看到那张画像的时候,他心中的惊喜、感慨和宽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他更清楚有一个人会比自己更期待,更盼望这样一个好消息的到来。
于是又是一封密信从北凉王府递出,经由拂水房谍子快马加鞭送到了尚且在边境巡视的北凉都护陈芝豹手中。
一骑疾驰出了雁泣关,直往陵州城而去。
骏马速度过于奔雷,以至于尘土飞扬如一线。
————
澹台琉璃自然不会知道在北凉境内来来往往的谍报,她只是在享受生活。
衣食住行无一不精,酒水也喝的是陵州城最好的陈年花雕。
一般来说,无论在哪都会有心怀不轨的登徒子对澹台琉璃这样生得貌美还气质特别的姑娘有垂涎之意。
不过桌上搁着的一柄长剑,倒是让许多人知难而退,毕竟哪有良家闺女单独出门还佩剑的?
越是娇艳出奇的花朵,越是不好采摘,这是陵州城那位被撵出去游历快三年都还没回来的世子殿下的金玉良言。
纨绔头子徐凤年早就说过了,大家都是出来混纨绔这一行的,也要讲究规矩门路,得对得起肩膀上那颗脑袋。
于是大家都基本上只是围观看上两眼。
所以每日只是出房进食的澹台琉璃意外地得了难得的清静。
吃过了饭,澹台琉璃慢悠悠地上了楼,也不急着回房,就站在门外的回廊上,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那座清凉山。
反正那座山是去不得了,要不去隔壁武当山烧柱香?
虽然澹台琉璃比较担心自己会被吕洞玄留在山上的那把剑给撵出去。
算了,再待几天就走吧,北凉这块地方,也不是只有陵州城一处可去赏玩的。
陵州主城门,有白袍白马疾驰入城,好在陵州主干道上可并排驱使三辆马车还显得宽敞无比,再加上白衣心中虽急切,有意避让,倒也不担心伤到行人。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也同样传到了澹台琉璃的耳里,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且大多出自于女子之口。
原本如今的她不是会好奇的性子,但那股牵引着她的心神的气机也随之靠近,停在了楼下,澹台琉璃不由得低头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她怔了怔。
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的澹台琉璃,骑马仰头看着女子的白衣陈芝豹。
一如当年。
曾经没有刻意去探寻,以至于深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些画面,此刻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彻底明晰。
西楚那座小城里的初次相遇,徐家军中的日夜相伴,临别前的依依相惜……澹台琉璃恍然惊觉,其实他们两个人之间,也不过相处了三个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