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琉璃趴在三楼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们。
她随师门一同从极北冰原远赴中原,自然不是为了在这里无所事事。
只是要对付的人还没有来,她又是个生性惫懒的性子,断断没有主动去找人麻烦的想法,一切随缘,等人撞上来再出手也不迟。
说是对付,其实也并非是一定要与他们为敌,他们身为练气士,本就没有加入哪一方势力为之效力的必要。
至于勤劳的同门,他们已经各行其是,在这中原大地大显身手去了。
想想自己还真是有够闲的。
在心里唾弃了一番自己无所事事的行为,澹台琉璃的姿势却是没有半点变化,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弹,甚至还眯起眼打起了瞌睡。
又过了半晌。
眯着眼的澹台琉璃抬了抬眼眸,似有所察。
有一骑当先,率先入城,身后跟着五十名披甲卫士。
为首那人骑白马,不披甲胄,一袭白衫,手提一杆紫深长枪,却是一名少年,白衣翩翩少年。
澹台琉璃稍许直起身,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那逐渐靠近的一行铁骑,她的目光几乎是都落在了为首那名白衣少年身上。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当然,她看到的只是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气运。
这就是她与师门要对付的那群人中的一个,百年不世而出的奇才,果然是气运不凡。
澹台琉璃想了想,稍稍探出身子,然后伸出了手。
一点银光在指尖凝聚,旋即如雪花一般飞舞,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往空中飘落。
并不是什么杀招,没有杀意,甚至也没有什么威力,非要说,只是一种探查的手段。
毕竟澹台琉璃只是来看一眼,侦查敌情的,吃饱了撑的才会在别人的地盘对人家动手,她可不是什么万军莫敌的人物,充其量就是跑路的速度要比许多人快一些而已。
于是这一小片区域就飘飘洒洒地落下了一场小雪。
一场由数不清的小纸鹤构成的小雪。
原本这些纸鹤落在他们头顶五尺之内就会如同真正的雪花一般消散,就算被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凡事总归会有意外。
那位白衣少年却是抬了抬眼眸,看到了这漫天小雪的景象,旋即他伸出手,接住了一只离消散仅有一线距离的纸鹤。
他握住纸鹤,顺势看向了那股气息所在的地方,然后就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女,正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看着他。
替义父率先入城查探军情的陈芝豹怔了怔。
澹台琉璃也是怔了怔,虽然被发现了行迹和目的,但她丝毫不慌,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那名少年,旋即笑了一下,真情实感地赞叹道:“你生得真好看。”
这话自然不带任何虚情假意,她从极北冰原的宗门一路来到中原,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可的确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面前这人容貌清俊。
十二岁随军杀人,十四岁便带兵参与大小战役,屡战屡胜,无论多么艰险也从无惧意的陈芝豹,此刻却是有些呆怔地看着那名巧笑嫣然的少女,因为她那句笑语红了耳尖。
澹台琉璃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只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对方就脸红了,这脸皮也太薄了吧?
唔,但是这样好像更好看了。
她突然改了想法,既然要插手战局,那不如选个让自己看着心旷神怡的一方,帮他也不错。
于是从北海而来的练气士们便转道入了徐家铁骑,参与了这场春秋之战。
澹台琉璃跟在陈芝豹身边,见到了很多人,他的义父义母,他的兄弟袍泽,他所珍视的一切,那些都是很好的人,尤其是他最为敬重的那名女子,白衣剑仙,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其他,对她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原本她只是为了陈芝豹而来,但越在他们身边待着,澹台琉璃就觉得,留在这里也挺好的,陪着陈芝豹一同看到平定中原,结束春秋战乱的那一天,再好不过的了。
只是,为他而死,着实是意料之外的事。
既是为了救那名她与他都敬重的那位女子剑仙,也是为了救他,意识消散前,澹台琉璃的心底谈不上有多不舍和难过,她只是有些可惜。
最后一眼,没能见到他,没能与他说最后一句话。
从极北冰原而来的练气士们带走了少女毫无生机的身体,临别前,与澹台琉璃最为亲近的一名老妪看着双眸沉寂如枯井,已经初具白衣兵仙雏形的少年,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泄露了部分天机。
“若是将军有心,静等上十年,至多二十年,可等来一个奇迹。”
白衣无动于衷。
————
二十年一晃而过。
雁泣关城头,一袭白衣独立其上。
凉地素来寒苦,大漠居多,这一带尽是满目荒凉贫瘠,此时黑云压城,风云满楼,大漠飞沙走石,一派恶劣景象。
只是此刻在关内,依旧模糊可见士卒在风沙中继续操练,北凉铁骑甲天下,自然不是虚名。
风沙扑面,陈芝豹岿然不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掌心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纸鹤,这并不是普通纸鹤,而且由练气士的气机凝结而成。
它本该随着主人的逝去一同烟消云散,但这么多年依然好好地留在他手里。
这也是陈芝豹这么些年愿意对那个奇迹怀有一线希望,一线期待的原因。
骤然,厚重的黑云中似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日光投射到城头,映照在白衣男人身上,更衬得他烨然若神人。
他慢慢合拢掌心,抬起头看着天色,然后他伸出手遮住了眼睛,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二十年了。”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的冰原,一片常年不化的冰海深处,有一座未曾合上的冰棺。
内里闭目安静躺着的素衣女子毫无气机可言,但在这样的极寒之地,她的脸色红润自然,像只是暂且睡了过去。
而这一睡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不曾有任何变化和动静的女子,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她双眸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