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地洞里的日子照旧,平静得有些乏味。爱丽丝一边应付着田鼠的唠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拇指姑娘。那小姑娘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常常对着洞口的方向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是那只燕子,还是那个“冬天没暖气”的花王。
这天下午,田鼠准备熬一锅草籽蘑菇汤。她清点了一下储藏的东西,对拇指姑娘说:“好孩子,咱们的鲜蘑菇吃完了。你去附近林子里那些老树根底下转转,采点新鲜的蘑菇回来吧,记得挑那种颜色朴素、闻起来清香的,颜色太鲜艳的千万别碰。”
拇指姑娘听话地点点头,拿起一个小小的、用空心茎秆做成的篮子,准备出门。
爱丽丝立刻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十分热情的笑容:“采蘑菇啊?一个人多闷得慌,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透透气,认认路。”她不等田鼠和拇指姑娘回应,就自顾自地跟了上去,亲热地揽住拇指姑娘瘦小的肩膀。拇指姑娘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密,但性格怯懦的她,也没敢挣脱,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爱丽丝姐姐。”
田鼠看着,倒觉得挺好:“对对,让爱丽丝陪你去,两个人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
就这样,爱丽丝和拇指姑娘前一后走出了地洞。洞外的森林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湿润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高大树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是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混合气息。对于习惯了地底昏暗的拇指姑娘来说,这林间的光线甚至有些刺眼。
爱丽丝倒是显得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说着:“哎呀,这外面空气就是好!比那闷死人的地洞强多了!你说是不是啊,拇指姑娘?”
拇指姑娘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小心地搜寻着树根和潮湿角落可能生长的蘑菇。她很快发现了几簇灰白色的、看起来可以食用的蘑菇,刚要弯腰去采,爱丽丝却一把拉住了她。
“诶,别急嘛!这种蘑菇太小了,不够塞牙缝的。”爱丽丝指着另一个方向,“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几棵大树,树根底下长着一大片蘑菇,又大又肥,看着就喜人!咱们去那边采,肯定够吃好几顿的!”
拇指姑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边光线更暗,树木也更茂密,地上的苔藓厚得有些反常。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是……田鼠阿姨说,要去熟悉的地方采……”
“哎呀,熟悉的地方都被采光啦!”爱丽丝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那个方向走,“放心吧,我眼神好着呢,保证采的都是又大又好的蘑菇!跟着我没错!”
拇指姑娘拗不过她,只好忐忑地跟着。走到那几棵巨大的、根系虬结如蛛网的老树下,果然看到树根间的腐殖土里,零零散散地长着一些蘑菇。这些蘑菇的颜色确实更鲜亮一些,伞盖是那种带着不自然斑点的黄色和红色,形状怪异,和拇指姑娘平时见的很不一样。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么多!”爱丽丝兴奋地指着那些蘑菇,特别是几朵颜色最为鲜艳、伞盖上有着诡异白色斑点的红色蘑菇,“快采那个红色的,多大个儿啊!一看就肉厚!”
拇指姑娘看着那颜色刺眼的红蘑菇,心里直打鼓,她记得田鼠阿姨再三叮嘱过,颜色鲜艳的蘑菇多半有毒。她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怯生生地说:“爱丽丝姐姐……那个……那个蘑菇的颜色好像不太对,田鼠阿姨说……”
“田鼠阿姨那是老眼光了!”爱丽丝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好看的蘑菇才有营养呢!你看这颜色,多水灵!肯定是好蘑菇!快去吧,采了咱们好早点回去,田鼠阿姨还等着熬汤呢!”
在爱丽丝一再的催促和“保证”下,拇指姑娘内心的犹豫和对爱丽丝那点盲目的信任(或者说,不敢反抗的怯懦)终于占了上风。她咬咬牙,走到那棵巨大的老树根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采下了那几朵颜色最鲜艳、看起来最“诱人”的红蘑菇,放进了篮子里。她采蘑菇的时候,似乎还闻到那蘑菇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怪异气味,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但看着爱丽丝“鼓励”的眼神,她还是没说什么。
爱丽丝看着她采下蘑菇,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自己也随便在旁边采了几朵看起来灰扑扑、但明显是安全品种的蘑菇扔进篮子做样子。
回去的路上,拇指姑娘看着篮子里那几朵扎眼的红蘑菇,越想越不安,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爱丽丝姐姐……这些红蘑菇,真的能吃吗?我有点害怕……”
爱丽丝闻言,立刻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轻蔑:“瞧你这点胆子!采错就采错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凑近拇指姑娘,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拇指姑娘,你现在啊,就是想太多!怕这怕那的!你得这么想,就算咱们今天什么都没采到,空手回去,又能怎么样?饿不着你!”
她特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拇指姑娘心里沉淀一下,然后才继续,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别忘了,鼹鼹鼠先生家有的是粮食!地洞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他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好久啦!跟着他,你还用担心饿肚子?还用怕采错几个蘑菇?根本不用在乎这点小事!”
她的重点,根本不在蘑菇能不能吃,而是巧妙地借题发挥,再次将“鼹鼹鼠”和“生存保障”紧紧捆绑在一起,灌输给拇指姑娘。
拇指姑娘提着那篮蘑菇,听着爱丽丝的话,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篮子里那些颜色诡异的蘑菇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另一方面,爱丽丝描述的、那个拥有充足粮食的鼹鼹鼠的家,又像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诱惑着她。似乎……似乎只要靠近那个避风港,眼前这点采错蘑菇的“小风险”,真的就不值一提了。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爱丽丝往回走,心里对那几朵红蘑菇的担忧,奇异地被一种对“即使犯错也有退路”的模糊期待冲淡了些许。而走在她旁边的爱丽丝,嘴角那抹计谋得逞的笑意,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冰冷。
她们回到地洞,把蘑菇交给田鼠。当田鼠看到篮子里那几朵鲜艳的红蘑菇时,吓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老天!这……这是毒蝇伞!剧毒啊!谁采的这个?!吃了要没命的!”
田鼠的惊叫声在地洞里回荡,拇指姑娘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空篮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惊恐地看向爱丽丝,却见爱丽丝一脸“惊讶”和“后怕”,拍着胸口说:“天啊!有毒的吗?我看着颜色挺漂亮还以为……还好拇指姑娘没乱吃!真是太危险了!多亏田鼠阿姨您见识多!”
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拇指姑娘。她知道,经过这一吓,自己刚才路上说的那番关于“鼹鼹鼠有粮食,饿不着”的话,恐怕会在这小姑娘心里烙下更深的印记。毕竟,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死亡威胁的恐惧后,一个“饿不着”的承诺,显得多么具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