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服务中心的百叶窗被风掀起一角,铝制叶片“咔嗒咔嗒”撞出细碎的响,漏进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还卷着沁甜的桂花香。
这是程曦出院后第七天。他坐在靠窗工位上,荧光屏的冷光将眼下青影衬得更深,光标在“林晚”的姓名栏上固执地闪烁,像颗不安分的星子。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桌上的手机,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是昨日清晨他在他家门口发现的,林晚的手机。未解锁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未读消息,内容是“别报警”。
“小程,203栋王奶奶的医疗补助表填完没?”李姐端着墨绿色保温杯从里间出来,杯口飘着枸杞的红影,还有若有若无的陈皮香。瞥见他桌上堆成小山的资料,最上面一张“独居老人健康回访表”被风掀起边角,她轻轻摇头:“又发呆呢?今儿状态不对啊。”
程曦慌忙去收散落在地的表格,起身时膝盖狠狠磕在桌角,疼得倒抽冷气。牛皮纸边角刮得指尖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顾着把散页往一块儿拢。隔壁办公室的吕惜宏探出头来,白色篮球鞋在地面蹭出“吱呀”声响,“老程,中午食堂有你爱吃的萝卜牛腩,走啊?”话未说完便注意到程曦发红的眼尾,眼尾那颗小痣随着皱眉微微跳动,于是动作顿了顿,大步过来蹲下帮忙捡表格:“昨晚又没睡?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
程曦的头垂得更低,喉结在泛白的衬衫领口里滚动:“她手机在我这儿。”声音闷在办公桌下,带着沙哑的哽咽,“充电器、常用的护手霜,连上周新买的珍珠发卡都在玄关。”那枚发卡是他们逛夜市时林晚看中的,珍珠泛着奶油色的光,她试戴时镜子里映出亮晶晶的眼睛:“程曦你看,像不像落在头发上的月亮?”他当时笑着刮她鼻尖:“月亮哪有你亮。”此刻程曦闭了闭眼,仿佛还能摸到她往他掌心塞烤红薯时的温度,红薯皮烫得她直甩手,却偏要攥着他的手捂热:“你胃不好,得吃热乎的。”
“我去了她住的小区,可物业说她早上七点出的门,监控拍到她往地铁站走的。”他突然抬头,眼白里血丝密布,“她手机怎么可能在我家门口?”
李姐把保温杯轻轻搁在他手边,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衫熨着他手腕,杯里的红枣茶飘着甜香,她的婚戒在杯沿投下小小的光斑。
“我家那口子之前也玩过这么一出,”她拍了拍程曦后背,“说去买菜,结果跟老朋友喝到半夜,手机搁在电动车筐里忘了拿。年轻人总爱把事儿往最坏了想,说不定小林就是手机没电,跟朋友去周边散心了?上回她不是说想去看枫叶么?”
吕惜宏把捡好的表格码齐,用回形针“咔嗒”扣上,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句承诺:“昨儿我帮你查了地铁记录,她确实上了三号线。三号线能到哪儿?灵岩山、木渎古镇,还有……”他突然顿住,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有点红,“要不咱今晚下了班去她常去的咖啡馆转转?”那家咖啡馆是林晚爱去的地方,她总说那里的猫能陪她写方案,尤其是那只叫“布丁”的橘猫,总爱趴在她键盘上踩奶。吕惜宏挤了挤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就说社区要做青年消费调研,顺道……顺道看看。”
程曦低头抿了口李姐泡的茶,甜暖的滋味漫过舌尖,连带着心尖都软了几分。
吕惜宏已经套上藏青色外套,拎着程曦的帆布包晃了晃,包上的刺绣logo被磨得发亮,“走啊,再磨蹭食堂该没牛腩了。”他晃了晃包带,“你上周还说要给王奶奶带一份,老人家就爱咱食堂的萝卜炖得烂,牙口不好嘛。”
程曦起身时,林晚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未知号码”的字样刺得他心跳漏了一拍。吕惜宏在他肩头拍了拍,力度不轻不重,李姐端起他的茶杯去续水,经过时轻声道:“接吧。”三个人的影子叠在褪色的地砖上。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沉重的机械声,像是用变声器处理过:“你叫程曦是吧。”
“对,你是什么人。”程曦的心脏突突跳得厉害,后颈沁出冷汗,手指攥得手机壳发疼。
“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对方停顿了两秒,背景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你放心,林晚现在很安全,不过呢你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然我不保证她的安全。”
“说吧,你要多少钱。”程曦脱口而出。
“我不要钱,”机械音突然拔高了些,像被触到了什么逆鳞,“我要你忘掉林晚这个人。”
“凭什么?”程曦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可是我的……”
“那你也可以不忘掉,”对方打断他,声音里浮起恶意的笑,“不过后果你自己担着。你猜猜看,她现在是在哪个破仓库里?还是说……”电流声刺啦响了两下,“让我给她做个电疗?”随后又传来了林晚的惨叫声。
程曦的脸瞬间惨白,“好,我答应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深秋的枯枝,“我忘掉她,你让她……”
“记住你的话。”对方挂了电话,忙音在耳边炸响。
吕惜宏的手不知何时覆在他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衬衫渗进来:“老程?”李姐把续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里多了片柠檬,酸香混着甜枣味:“小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程曦低头盯着手机,随即紧握着它,他在心里发誓,“无论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