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扶着楼道栏杆站在住院部楼下。出了院空气都是新鲜的,他仰头望了望天空,瓦蓝的云絮像被揉散的棉絮,正慢悠悠往东边飘。楼下的绿化带里,几个陪床家属在抽烟区抽烟,火星子在绿叶间明灭,烟味混着消毒水的余韵,倒比医院里的空气鲜活了许多。
他盯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的衣服。那是林晚昨天给他缝的,当时他靠在床头看她穿针,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她发梢染成蜂蜜色。“这袖口开线了,”她咬断线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出院穿这件更暖和,医院发的薄得像纸。”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摸得出粗棉线在布料下凸起的纹路,倒比商场里卖的新衣服更让他安心。
“程哥,车在这边。”吕惜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曦回头时,年轻人正单脚支着电动车冲他笑,车筐里还塞着半袋橘子,黄澄澄的果皮上沾着水珠子。这是社区新来的实习生,上个月跟着他调解张奶奶和宠物店的纠纷,现在连电动车后座都绑了个印着“阳光社区服务站”的蓝布包。“林姐今早接了个紧急电话,说是有事就走了。”吕惜宏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的棉垫,“她走前特意交代我,说您怕风,让我把棉垫绑厚实点。”
程曦的目光在空荡的台阶上多停了两秒。台阶缝里不知何时落了朵樱花,粉白的花瓣被踩出淡红的痕迹。他想起昨天林晚还说要亲自来接,说要带他去吃巷口那家刚开的羊肉汤,说要看着他把药按时吃了——可现在台阶上只有那朵残花,和偶尔掠过的风。他扯出个淡笑,伸手扶住后座:“没事,我又不是小孩。”
电动车穿行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风掀起程曦的病号服下摆,他能闻到路边早点摊飘来的油泼辣子香,听见卖菜阿婆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吆喝。路过菜市场时,吕惜宏突然刹住车:“程哥等我会儿!”他小跑着钻进菜摊,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新鲜的小油菜,“林姐说您这两天要吃清淡的,我看这菜嫩,顺道买了。”程曦接过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贴着手背。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香。二楼王婶家的糖醋排骨,三楼李叔家的番茄炒蛋,混着谁家煮的玉米香,在楼梯间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程曦摸出钥匙开门时,手背上的纱布蹭到门框,有点痒。那是前天换药时护士说的,“伤口在长肉呢”,可此刻他盯着手背上裹着的白纱布,突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为个不相干的人挨刀,你是脑子被门挤了?”当时他刚做完手术,麻药劲儿还没退,听着手机里的冷硬字句,倒比伤口疼得更真切。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他刚把拖鞋摆好,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他太熟了,从小学到高中,每天傍晚六点整,楼道里都会响起这样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皮鞋跟叩击瓷砖的清响。是父亲。
“爸。”程曦喉咙发紧。他下意识想把缠着纱布的手背到身后,可门已经被推开了。程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蓝白相间的保温桶,眼角还带着没褪尽的血丝,像是熬了整夜。他没说话,先伸手碰了碰程曦缠着纱布的手背,指腹的温度透过纱布渗进来:“疼不疼?”
程曦愣住。原准备好的检讨堵在嗓子眼里。他想起三天前通电话时,父亲说“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想起父亲指着他社区调解员的工作证说“没出息”,想起小时候摔断胳膊,父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时说“哭什么,男子汉”。可此刻程父的手轻得像片羽毛,指节因为常年握钢笔而微微弯曲,掌心还带着保温桶的余温。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程父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掀开盖子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排骨藕汤的香气“呼”地涌出来,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藕块炖得半透明,排骨上的肉轻轻一抿就能脱骨。“社区王主任昨天还问我,”程父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袖子,这才让程曦注意到他连领带都没系,“说你伤好了赶紧回去,社区还需要你呢。”
程曦低头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纱布边缘渗出点淡红的印子,是刚才蹭门框时蹭的。他突然笑了,声音有点发颤:“那得等拆了线。”
“不急。”程父坐下来,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鬓角的白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光,程曦这才发现父亲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后颈的发茬里还沾着没理干净的碎发。“先把汤喝了。”程父拿起汤勺,舀起一块藕放进程曦碗里,“你小时候不爱吃藕,说有窟窿眼儿难看。现在怎么就爱吃了?”
程曦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他想起林晚总说他父亲严肃得像块石头,说上次在社区遇见程父,对方板着脸点了个头就走,吓得她连手里的文件都差点掉了。可此刻石头缝里漏出来的温度,比汤里的排骨还烫。他吹了吹汤,喝了一口,藕的粉糯混着排骨的鲜,在舌尖化开。“可能……可能是后来知道,窟窿眼儿里能藏住汤的香味。”他说。
程父没接话,只是低头给儿子添汤。窗外的玉兰树沙沙响,风把花瓣吹得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碎玉。程曦突然想起,上周林晚来送饭时,也这样给他添汤,说“多喝点,伤口好得快”。原来无论是爱人的关心,还是父亲的牵挂,都像这碗汤——热乎,实在,带着烟火气里的温度。
“对了,”程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信封,“这是你上次说想买的那套调解案例集,我托出版社的老周搞到了签名版。”信封边角有点皱,像是被反复摸过。程曦翻开,扉页上果然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墨迹还带着点潮,像是刚签不久。
汤碗在茶几上发出轻响。程曦突然伸手抱了抱父亲。父亲的背有点佝偻,西装布料硬邦邦的,可怀里的温度那么真实。程父僵了两秒,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两下。
楼道里传来邻居收衣服的动静,有人大声喊“老张头,你家晒的辣椒面儿要收吗”,有人笑着应“不着急,今儿太阳好”。程曦贴着父亲的肩膀,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蓝月亮洗衣液味道,混着保温桶里飘来的汤香,突然觉得这屋子从来没这么暖和过。
“爸,”他轻声说,“那套案例集,我看完了和你一起看。”
程父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盖好,动作轻得像在盖什么宝贝。窗外的树还在沙沙响,花瓣落在程曦的病号服袖口上,正好落在林晚缝的针脚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