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缓缓漫过医院的窗棂。病房里的吊瓶架投下细长的影子,陪护椅上的外套搭得歪歪扭扭,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探病家属们已陆续离开,只余下消毒水的气息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程母把保温桶的提手在腕上绕了两圈,又俯身将病床边的折叠椅仔细摆正。铝制的保温桶外壳还带着方才盛汤的余温,她用指腹蹭了蹭桶身沾着的水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正给程曦掖被角的林晚招了招手。
“小晚,来这儿。”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急切,布满皱纹的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个裹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油纸边缘泛着蜜色的油光,“这是今早我五点起来蒸的桂花糖糕,曦曦小时候总蹲在灶边偷捏糖桂花,被我拿锅铲赶得满院子跑。”她轻轻掰开油纸的一角,甜丝丝的桂香立刻涌了出来,混着湿润的水汽钻进林晚鼻腔,“你闻,这糖是用石臼捣的,桂子是前儿去后山坡摘的,还带着露水呢。”
林晚接过油纸包时,指尖触到油纸下微微的温热,像捧着一团揉碎的月光。程母又攥住她的手,指腹上的老茧摩挲着林晚手背:“这孩子嘴硬,白天疼得直冒冷汗还冲我笑。夜里要是疼醒了,你就叫医生给他看看。”老人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沉睡的儿子脸上,白发在暖黄的壁灯下泛着柔光,“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嫌我们唠叨,可小晚啊,能守着在乎的人,是多大的福分。”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程母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病房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些。林晚把糖糕搁在床头柜上,油纸窸窣作响,惊得输液管里的药水晃出一串细碎的涟漪。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的光看程曦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原本清俊的下颌线因着病容显得更尖了,左手背还贴着输液贴,青紫色的血管像条细蛇爬在手背。
“白天社区王奶奶来送鸡汤,你还撑着坐起来说‘比我妈做得还香’。”林晚轻声呢喃,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没扎针的右手背,“结果转头就疼得把我手掐出印子,傻瓜。”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在程曦缠着纱布的右臂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想起下午在急诊室的混乱:程曦为了救从阳台坠落的小孩,被碎玻璃划得血肉模糊,却还笑着对吓哭的孩子说“叔叔这是画了条龙”。
门轴转动的轻响打断了回忆。林晚抬头,见陈默提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袋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混合着酸笋与田螺的香气扑面而来。“鸭脚煲,你上次说馋这口。”陈默的声音带着夜凉的清润,他把袋子搁在桌上时,不锈钢饭盒撞出清脆的响,“温过的,还能烫嘴。”
林晚起身要搬椅子,陈默却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拉链:“不用坐了。”他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喉结动了动,“我明天去新公司报到,程序员岗,我托人找的。”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呆社区,我喜欢写代码。”
林晚张了张嘴,却被陈默的笑堵了回去。那笑容带着释然的清透,像春冰初融的溪:“其实挺好的,昨天帮张爷爷修完空调,他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我攥着鸡蛋站在楼道里,突然就想通了,有些缘分,本来就是用来告别的。”他弯腰把鸭脚煲的盖子掀开条缝,热气裹着酸香涌出来,“小晚,替我多给他带句话吧,就说...就说那天他护着你的样子,像极了社区墙上报刊亭里贴的英雄画像。”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林晚转身时,正对上程曦醒着的眼睛。他靠在床头,左手还保持着她方才握着的姿势,输液管里的药水在他手背投下细碎的光。“都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醒后的清亮,“陈默帮了我很多忙。”他拉着林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病号服能摸到平稳的跳动,“我总觉得说‘谢谢’太轻,可除了谢谢...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晚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胳膊:“他不需要谢,他只是...只是想和你一样,做个被需要的人。”
程曦望着她发顶翘起的碎发,喉间忽然涌起热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舌尖打着转,说她连续七天没合眼守夜时眼下的青影,说她为他擦汗时指腹的温度,说她把他爱吃的糖糕推到自己面前时眼里的光。他捏了捏她的手,声音低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可我更想谢你。谢你在我疼得说胡话时握着我的手,谢你把粥吹凉了才喂我,谢你...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种连伤口都不那么疼的感觉。”
林晚的鼻尖突然发酸。她想起昨夜程曦疼醒时,抓着她的手说“疼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想起他为了不让她担心,硬是把止痛药藏在枕头底下。此刻他的掌心暖得像块焐热的玉,她靠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心跳声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以后换我保护你好不好?换我在你加班时煮宵夜,在你害怕时给你捂手,在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做那个扑出去的人。”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给病床上的两人镀上一层银边。床头柜上的桂花糖糕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田螺鸭脚煲的热气早已散了,只余下酸笋的香气在空气里轻轻摇晃。程曦的手指轻轻抚过林晚的发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刚才陈默说我像英雄画像,其实他不知道...我那天扑出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林晚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星星在闪。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带进来楼下小花园里的桂花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竟也变得温柔起来。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感受着他体温透过病号服传来的热度,忽然觉得那些疼痛、那些深夜的守侯、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都变成了串在时光里的珍珠,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好。”她轻声说,“那...拉钩?”
程曦伸出没扎针的右手,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月光透过窗户,在交叠的指尖上投下小小的影子,像两只交颈的鸽。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答作响,可这一次,林晚觉得那声音不再是单调的重复,倒像是时光在轻轻叩门,叩响属于他们的、温暖而宁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