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从罗帷的小院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盏灯笼还亮着,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守望着这座沉睡的城池。灵儿走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罗帷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笑容。
“你猜。”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灵儿的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她不知道那枚姻缘符在哪里,不知道罗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不知道玉笙惟和韦卿的婚事背后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她唯一确定的是,时间已经不多了。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离现在只剩下十二天。
灵儿回到玉府时,府中已经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还亮着一盏灯。她轻手轻脚地穿过游廊,经过玉笙惟的院子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院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漏进去,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灵儿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玉笙惟房间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这么晚了,笙惟还没睡?
灵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了床上。可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都合不上。
玉佩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泽。灵儿伸手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点从玉中透出来的温度,心中默默地问:娘亲,你带灵儿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灵儿遇见笙惟吗?是为了让灵儿救她吗?
玉佩没有回答,只是在她的掌心静静地温着,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灵儿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找罗帷,也没有去唯妙阁,而是去了韦府。
她要见一个人。
韦府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赵,人很和气,见灵儿生得面善,说话又客气,便没有多为难她,只说要去通禀一声。灵儿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赵老头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为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他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又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形质。可他的气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下的青黑也明显,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像是一棵被风吹雨打过的柳树,虽然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子脆弱的味道。
柳为雪。灵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就是玉笙惟提过的那个韦府表少爷——韦卿的表弟,据说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很少出来见人。
“你是……赵姑娘?”柳为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带着一种温柔的、让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的质感。
灵儿点了点头,微微行了一礼:“柳公子,冒昧来访,打扰了。”
柳为雪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温温柔柔地散发着光。
“不打扰。”柳为雪侧身让了让,“赵姑娘请进。”
灵儿跟着柳为雪走进了韦府。
韦府比玉府还要大上几分,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的气派。柳为雪带着灵儿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经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听雪轩”三个字,笔迹清秀而纤细,和柳为雪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这是我的住处。”柳为雪推开门,回头看了灵儿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地方偏僻了些,赵姑娘别嫌弃。”
灵儿跟着他走了进去。
听雪轩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有一方小小的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琴弦上落了几片竹叶。正房的窗前种着一株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干遒劲地伸展着,像是在等待冬天的到来。整个院子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
灵儿在石凳上坐下,柳为雪在她对面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茶香清幽,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是灵儿从未喝过的一种茶。
“这是我自己种的茶。”柳为雪见灵儿露出好奇的神色,便轻声解释道,“院子后面有一小片茶园,不多,只够我一个人喝的。”
“柳公子好雅兴。”灵儿由衷地说道。
柳为雪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看着灵儿,像是在等她开口。他的眼睛很好看,是很深的棕色,像秋天里的栗子壳,温润而有光泽。可灵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沉静,像是一面古镜,虽然蒙了尘,却依然能映出人影。
这种感觉很奇怪。柳为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他的眼神,却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柳公子。”灵儿放下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些事情。”
柳为雪点了点头:“赵姑娘请说。”
“关于韦卿和玉笙惟的婚事,你知道多少?”
柳为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灵儿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柳为雪的表情——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淡淡的笑容,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栗色的眼睛深处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表哥和玉姑娘的婚事……”柳为雪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茶盏,声音依旧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是桩好姻缘。两家门当户对,表哥人品端正,玉姑娘性情温婉,我很为他们高兴。”
灵儿听着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柳为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得体的,可就是太得体了,得体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一句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可正因为没有破绽,才更显得可疑。
“柳公子。”灵儿直直地看着柳为雪的眼睛,不给他闪躲的机会,“你对这门婚事,真的高兴吗?”
柳为雪抬起头,对上灵儿的目光。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空洞。
“赵姑娘为什么这么问?”柳为雪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温和之下,灵儿隐约听出了一丝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因为我查过。”灵儿没有退缩,一字一句地说,“唯妙阁的姻缘符,那些挖心案,韦卿的变化,玉笙惟的变化——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巧合。柳公子,你在韦府住了这么久,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柳为雪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翠竹,竹叶沙沙作响,有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柳为雪月白色的衣襟上。他没有去拂,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美丽而易碎。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赵姑娘,你很聪明。”柳为雪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可有些事,聪明是没有用的。有些路,你明知道走下去是深渊,可你还是得走。有些答案,你明知道知道了会更痛苦,可你还是得知道。”
灵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柳为雪,看着他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的疲惫,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柳公子。”灵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和唯妙阁……有关系吗?”
柳为雪抬起眼睛,看着灵儿。那双栗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那波澜很轻很轻,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可在那些涟漪之下,灵儿看到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赵姑娘。”柳为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灵儿一愣:“像谁?”
柳为雪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院中的翠竹旁,伸手轻轻抚摸着一片竹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苍白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活在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人。
“我认识一个人。”柳为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她也像你一样,眼睛很亮,很干净,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问问题的时候不会拐弯抹角。她也像你一样,为了朋友可以不顾一切,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还是会往前走。”
“后来呢?”灵儿轻声问道。
“后来……”柳为雪的手指轻轻一颤,那片竹叶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后来她死了。”
灵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救不了她。”柳为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面前,什么都做不了。我有天大的本事,有千年……有所有的力量,可我还是救不了她。”
灵儿捕捉到了那个词——千年。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千年?”灵儿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柳公子,你说‘千年’?”
柳为雪转过身来,看着灵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在那一瞬间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病弱的书生,倒像是什么古老而神圣的存在,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赵姑娘。”柳为雪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清晰而沉重,“你很聪明,你不应该待在这里。洛安城的水很深,深到不是你能够得着的。你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不能。”灵儿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柳为雪,“笙惟是我的朋友,她现在中了姻缘符,和韦卿绑在了一起。那枚符咒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柳为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你愿意为她做到什么地步?”柳为雪问。
“任何地步。”灵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柳为雪静静地看着灵儿,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释然。
“好吧。”柳为雪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疲惫,“我告诉你。”
他在石凳上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院墙,穿透了韦府的亭台楼阁,穿透了洛安城的万家灯火,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听说过唯妙阁。”柳为雪说,“你知道唯妙阁的主人是谁吗?”
灵儿摇了摇头。
“是我。”柳为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唯妙阁的主人,是我。”
灵儿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是狐妖。”灵儿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并没有多少恐惧。在仙灵岛上,姥姥给她讲过太多关于精怪的故事,她早就知道这世上除了人,还有许多别的存在。她只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病弱温柔的柳为雪,竟然就是唯妙阁背后那个神秘的狐妖。
“是。”柳为雪没有否认,“我不是人,我是九尾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灵儿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那些姻缘符……是你画的?”灵儿问道。
“是。”
“那些挖心案……也是你做的?”
柳为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是。”
灵儿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可柳为雪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
“姻缘符是我画的,但挖心不是我的本意。”柳为雪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符咒确实会反噬撕符的人,可那不是我下的诅咒,那是……那是我这具身体里本就带着的东西。我的妖力被寒冰诅咒侵蚀,变得不再纯粹,那些符咒上的力量,也因此带上了诅咒的毒性。”
“寒冰诅咒?”灵儿皱起了眉头。
柳为雪抬起右手,缓缓地,缓缓地将袖子卷了上去。月光下,他的小臂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纹路,像是冰裂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皮肤,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甚至更远。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即使隔着一尺的距离,灵儿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气。
“这是我离开宗门时付出的代价。”柳为雪的声音很轻很轻,“断了一尾,中了诅咒。一动用妖力,就会剧痛,就会冰封反噬。这些年,我越来越难控制它了。”
灵儿看着那些冰蓝色的纹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姥姥说过的话——妖就是妖,永远不要对妖心软。可眼前这个狐妖,他眼中的悲哀,他声音里的疲惫,他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冰裂纹,都不像是在作伪。
“你为什么要离开宗门?”灵儿问,“为什么宁愿承受这样的诅咒,也要离开?”
柳为雪将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冰蓝色的纹路。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苍白而透明,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塑像,美得不像真的,也冷得不像活的。
“为了报恩。”柳为雪说。
“报恩?”
“很久很久以前,我落难了,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路边。我以为我要死了。”柳为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穿越了千年的恍惚,“有一个人路过,把我捡了起来,包扎了我的伤口,给我喂了水和食物。他明明知道我是妖,可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他只是看着我,笑了笑,说:‘小家伙,你怎么伤成这样?’”
柳为雪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有温暖,有怀念,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温柔。
“我跟着他,跟了很久很久。他对我很好,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小唯。他说,唯,是唯一的意思。”柳为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他只活了一世。一世而已。他死了,我还活着。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找了千年,终于在这一次,找到了他的转世。”
灵儿的心猛地一跳。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可那个念头太过离奇,让她不敢往下想。
“他的转世……是谁?”灵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柳为雪转过头来,看着灵儿。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亮晶晶的,像是泪水,又像是星光。
“玉笙惟。”柳为雪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就是你那个好朋友,玉笙惟。”
灵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个画面——玉笙惟的笑脸,玉笙惟拉着她的手逛街,玉笙惟在月光下和她分享心事,玉笙惟说起韦卿时那空洞而明亮的眼神,玉笙惟体内那股诡异的、让她心惊的力量。
那个力量,不是情蛊。
是小唯。
是柳为雪。
是这只千年狐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他寻找了千年的恩人转世。
“是你。”灵儿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带着颤抖,“笙惟身上的那股力量,不是情蛊,是你?”
柳为雪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一直在保护她。”柳为雪说,“可我不能靠近她,因为我身上的诅咒会伤到她。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用妖力护着她的心脉,让她不受外邪侵扰。可罗帷……罗帷那个女人,她给笙惟和韦卿求了姻缘符。那符咒上有我的妖力,也有诅咒的毒性。它确实会让韦卿对笙惟产生感情,可同时,它也在笙惟体内种下了一颗定时会爆的种子。”
灵儿的脸色白得像纸:“如果韦卿撕了符,笙惟会死?”
柳为雪闭上了眼睛,眉心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
“韦卿撕了符,韦卿会死。”柳为雪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笙惟撕了符,笙惟会死。那枚符咒是用我的血画的,它带着我的诅咒。白头偕老,一生一世——要么永远在一起,要么一起死。这是诅咒,不是祝福。”
灵儿终于明白了一切。
罗帷求了符,不是为了得到韦卿,而是为了报复。她得不到韦卿,所以她宁愿让韦卿和玉笙惟绑在一起,用一枚随时可能杀死两人的符咒,把他们锁死在一段虚假的姻缘里。而小唯——柳为雪——这个苦寻了千年的狐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守护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
因为他的力量会伤害她,所以他甚至不能靠近。
“你能解开吗?”灵儿的声音急切起来,“你能解开那枚符咒吗?”
柳为雪睁开眼睛,看着灵儿。月光下,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我解不开。”柳为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符咒用的是我的血,带着我的诅咒。要解开它,需要比我更强的力量,或者……需要找到那枚符咒本身,将它毁去。”
灵儿想起了罗帷说的那句话——“你猜”。
那枚符咒在哪里?罗帷把它藏在了哪里?
“柳公子。”灵儿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柳为雪,“我会找到那枚符咒的。我会救笙惟。”
柳为雪看着灵儿,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倔强的、不肯屈服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只是一丝嘴角的弧度,可在那一瞬间,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所有的疲惫和悲哀都褪去了,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真的很像她。”柳为雪轻声说,“和千年前的她一样,为了朋友,什么都愿意做。”
灵儿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为雪一眼。
“柳公子。”灵儿说,“你守了她千年,你还会继续守下去吗?”
柳为雪坐在月光下,月白色的衣襟上落了几片竹叶,苍白的面孔上带着那抹浅浅的笑。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会。
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灵儿走出听雪轩,走出韦府,走回玉府。一路上,月光照着她的路,玉佩在她腰间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着她,又像是在鼓励着她。
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罗帷求符,是为了报复。韦卿和玉笙惟,是被符咒绑在一起的囚徒。柳为雪是小唯,是唯妙阁的主人,是千年前被王生救下的狐妖,是这一世守护玉笙惟的月光。
而她,赵灵儿,女娲后人,仙灵岛上走失的小小修行者,她要在这十二天里,找到那枚符咒,救下玉笙惟,阻止这场用诅咒编织的婚礼。
灵儿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这座城池,俯瞰着这些在爱恨情仇中挣扎的凡人和妖怪。
灵儿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