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坐落在城北最繁华的街巷深处,三进三出的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的匾额是烫金的大字,在暮色中闪着沉稳的光。门前的石阶被磨得锃亮,可见往来宾客之多、家业之盛。
灵儿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远远地望着那座宅院,没有贸然上前。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近罗帷。直接敲门说要找韦府的女管家?这个理由太过牵强,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在门口等着守株待兔?谁知道要等多久,况且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再过不久街上的行人就会渐渐稀少,一个年轻姑娘独自站在巷口,太过引人注目。
灵儿正踌躇间,韦府的侧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声:“罗姐姐,巷子里没人,你赶紧的。”
话音未落,一个女子从侧门里走了出来。
灵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那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丝绦,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不留一丝碎发。她的面容算不上多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眉目间带着几分冷峻,嘴角微微下撇,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又黑又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平静的表面下不知藏着什么。
罗帷。灵儿几乎是本能地确定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罗帷走出侧门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台阶上,低声对那个丫鬟交代了几句什么。那丫鬟连连点头,然后便缩回了门里,将侧门关上了。罗帷独自站在暮色中,整了整衣袖,然后沿着巷子朝北走去。
灵儿没有犹豫,悄悄跟了上去。
她跟得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这是姥姥教过她的——跟踪一个人,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容易被发现,太远容易跟丢,最好的距离是刚好能看见对方的背影,却又听不见对方的脚步声。
罗帷走得不快,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散步。她穿过几条巷子,拐了两个弯,最后走进了一条窄窄的胡同。灵儿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正要拐进那条胡同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灵儿猛地停住脚步,抬头一看,罗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抱胸,背靠着树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灵儿的后背微微发凉。她自认为跟得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短暂的惊讶过后,灵儿很快镇定了下来。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试图狡辩,而是坦然地走到罗帷面前,抬起头,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你是罗帷?”灵儿的声音平静而清亮,没有一丝怯意。
罗帷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
“我是。”罗帷没有否认,目光在灵儿身上打量了一圈,“你是……玉府的人?”
“我是玉笙惟的朋友,赵灵儿。”灵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跟你谈谈。”
罗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谈什么?”罗帷问。
“谈韦卿,谈玉笙惟,谈你。”
罗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着灵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在那张清丽的面孔上刮来刮去。可灵儿没有退缩,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坦然,像一泓不被风吹皱的湖水。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最终还是罗帷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罗帷转过身,朝胡同深处走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灵儿跟了上去。
罗帷带着灵儿穿过胡同,走过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来到一间偏僻的小院前。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已经裂开了口子的石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院门没有上锁,罗帷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正房里,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灵儿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盏,再也没有多余的物件。这和灵儿想象中的韦府管家的住处大相径庭——她以为罗帷会住在韦府里,住在那种雕梁画栋的厢房中,而不是这间偏僻简陋的小院。
“这是我家。”罗帷似乎看出了灵儿的疑惑,淡淡地说道,“韦府的仆人不能在外面过夜,但我不是仆人,我是管家。我有自己的住处。”
“你不是韦府的家生子?”灵儿问道。
罗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坐到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着。油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用浓墨画成的人物肖像,明暗分明,层次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碗,抬起眼睛看着灵儿。
“你想知道什么?”罗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吧。”
灵儿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想知道,韦卿和玉笙惟之间的姻缘符,是不是你求的。”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试探。灵儿不是一个擅长拐弯抹角的人,在仙灵岛上,姥姥教她的从来都是“直心是道场”,有话直说,有事直做,不欺人,不自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与其互相试探浪费时间,不如把底牌亮出来。
罗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碰到她的嘴唇,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久到灵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姻缘符的事?”罗帷没有否认,反而问了一句。
“我查过唯妙阁。”灵儿说,“也查过那些挖心案的死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求过唯妙阁的姻缘符,而且都在成亲前变了心。”
罗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看着灵儿,目光中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羡慕。
“你小小年纪,倒是很会查案。”罗帷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不是在查案。”灵儿摇了摇头,“我是在救我的朋友。笙惟是我在洛安城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糊里糊涂地嫁给一个……一个她并不真正喜欢的人,更不能看着她因为一枚符咒而丢了性命。”
罗帷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和玉府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不同,这双手一看就知道,它的主人吃过很多苦。
“你倒是真心对她。”罗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是。”灵儿没有谦虚,“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想揭穿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怎么才能救笙惟。”
罗帷抬起眼睛,看着灵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古井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在风中相互依偎的树。
终于,罗帷开口了。
“你猜得没错。”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淹没,“韦卿和玉笙惟之间的姻缘符,是我求的。”
灵儿的心猛地揪紧了。虽然她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可亲耳听到罗帷承认,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为什么?”灵儿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喜欢韦卿?”
罗帷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木窗。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桌上油灯的火苗,火光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最终还是稳住了。
窗外的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月光清冷如水,洒在罗帷的脸上,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如纸。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那抹苦涩的笑容越来越深,深到快要溢出来了。
“喜欢?”罗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我何止是喜欢他。”
灵儿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我认识韦卿,已经八年了。”罗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八年前,我还是旧城郭里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靠偷东西、捡破烂过活。那天我偷了一个包子摊上的包子,被人追着打,跑进了一条死胡同,我以为我死定了。是韦卿路过那里,救了我。”
罗帷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那时候才十三岁,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和那条脏兮兮的胡同格格不入。他给了那些追我的人一些银子,又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对我说:‘小姑娘,以后不要偷东西了,想要什么,跟我说。’”
灵儿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他。”罗帷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我在旧城郭里拼命地活着,拼命地学东西,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他面前,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当年那样,浑身脏兮兮的,连头都不敢抬。”
“你后来进了韦府。”灵儿轻声说。
“是。我用了八年的时间,从旧城郭的垃圾堆里爬出来,学会了药理、毒术、管家、记账,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我终于在两个月前找到了机会,进了韦府,做了管家。”罗帷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可你知道吗?我进韦府的那天,韦卿对我说了什么?”
灵儿摇了摇头。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罗帷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悲凉,“八年了,他救了我,给了我披风,对我说‘小姑娘,以后不要偷东西了’。然后……他把我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
灵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记得你了。”灵儿轻声说。
“不记得了。”罗帷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救过很多人,给过很多人披风,对很多人说过‘不要偷东西了’。我不过是其中之一,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灵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能理解罗帷的苦——用八年的时间去追逐一个人,拼命地改变自己、提升自己,终于站到了那个人面前,却发现那个人根本不记得你。这种痛,比任何刀剑的伤害都要深,都要疼。
“所以你求了姻缘符。”灵儿说。
“是。”罗帷转过身来,看着灵儿,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脆弱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去了唯妙阁,按照他们的规矩,坦诚相见,说出了心底的秘密,求了一道姻缘符。我把那道符放在了韦卿的身上,从那以后,他开始变了。他开始注意我,开始对我笑,开始跟我说一些温柔的话。”
罗帷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在低声呢喃:“他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客气而疏远。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温度,他会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可那不是真的。”灵儿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将罗帷的温柔一刀斩断,“那只是符咒的力量,不是韦卿的真心。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罗帷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真心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我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心。只要他在我身边,对我笑,对我好,这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又让他和玉笙惟在一起?”灵儿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急切,“如果你喜欢韦卿,如果你求了符是为了让韦卿喜欢你,那为什么现在和韦卿订婚的是笙惟,而不是你?”
罗帷的笑容僵住了。
灵儿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韦卿,说你不介意他的心是真是假,可你做的事情,分明是在把他推给别人。你让韦卿和笙惟相识,你撮合他们,你甚至替他们操办婚事——罗帷,你到底在做什么?”
罗帷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你以为我想吗?”罗帷的声音忽然崩溃了,像是一堵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的、伤痕累累的灵魂,“你以为我想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你以为我想亲手操办他和别人的婚礼?你以为……你以为我不疼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彻底碎裂了,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她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落叶。
灵儿站起身来,走到罗帷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捂着脸的手。罗帷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石头。
“罗帷。”灵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道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罗帷从指缝间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将她那张冷峻的面孔冲得狼狈不堪。她看着灵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那道符……不是韦卿和我的。”
灵儿一怔。
“唯妙阁的姻缘符,不是求了就能用的。”罗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求了符之后才知道,那道符只能用在……两个原本就有缘分的人身上。如果求符的人和意中人之间没有真正的缘分,符就会失效,或者……反噬。”
“反噬?”
罗帷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符告诉我,我和韦卿之间……没有缘分。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灵儿的心上。她用八年时间追逐的人,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得到的人,命运却告诉她——你们没有缘分,从来没有,永远也不会有。
“所以你把符用在了韦卿和笙惟身上。”灵儿的声音有些发涩,“因为你宁愿让韦卿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他不属于你’这个事实?”
罗帷没有回答,但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灵儿松开了罗帷的手,退后了两步,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心中翻涌着千般思绪,万般感慨。
她可怜罗帷。
可怜她用八年时间追逐一个不记得她的人,可怜她求来的符咒告诉她“没有缘分”,可怜她宁愿把自己心爱的人推给别人,也不愿意面对那份残酷的真相。
可她不能因为可怜罗帷,就原谅她所做的一切。
“那挖心案呢?”灵儿抬起头,看着罗帷,“那些死了的人,跟你有关系吗?”
罗帷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静:“不是我。那些人是撕了符才会死的,我虽然……虽然恨,但我不会杀人。”
灵儿仔细看着罗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疲惫的、被掏空了的空洞。她相信罗帷没有撒谎。
“那是谁?”灵儿皱起了眉头,“唯妙阁的狐妖?”
罗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妙阁的姻缘符很灵,但也很邪门。那些死了的人,都是撕了符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撕符,也许是后悔了,也许是移情别恋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撕了符就会死。这是唯妙阁的规矩。”
“规矩?”灵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规矩?”
“白头偕老,一生一世。”罗帷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要么永远在一起,要么死。”
灵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玉笙惟和韦卿之间的那枚符咒,就像一把悬在两人头顶的刀。他们不知道这把刀的存在,所以他们不会害怕。可一旦有一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动了悔婚的念头,撕了那枚符——刀就会落下来。
而灵儿现在要做的,是在那把刀落下来之前,找到办法毁掉它。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看着罗帷。
“罗帷,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灵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那枚符,现在在哪里?”
罗帷抬起头,看着灵儿。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她的嘴角,却忽然浮起一个诡异的、让灵儿后背发凉的笑容。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