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妙阁的门前，排着一条长龙。
灵儿站在巷口，望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微微诧异。洛安城连日来挖心案频发，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天一黑街上便空无一人，她本以为唯妙阁也会冷清下来，却不曾想——恰恰相反。
巷子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睛里闪着焦急的、渴望的、甚至有些狂热的光芒。有衣着锦绣的富家小姐，有粗布短衣的市井妇人，有白面书生，有中年商贾，甚至还有几个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的老翁，混在人群中，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灵儿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些人，都是来求姻缘符的。他们不知道这座阁楼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些符咒背后有着怎样的代价，他们只是想要一份“灵验”的姻缘，想要一个爱自己的人，想要一段白头偕老的姻缘。
这有什么错呢？
灵儿垂下眼帘，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人群。
她排了大约半个时辰的队，终于站到了唯妙阁的门前。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幽淡的香气，那香味很特别，不像是任何一种花草，倒像是……狐狸身上的气味，被人刻意用香料遮掩过，却还是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灵儿推门而入。
唯妙阁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一楼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接待前来求符的客人。大厅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各式各样的吉祥图案——鸳鸯、并蒂莲、连理枝，红彤彤的一片，看上去喜气洋洋。可灵儿总觉得这些红色红得太浓烈了些，浓得像血。
大厅里有七八个人正在排队等候，有男有女，神情各异。灵儿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队伍末尾，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个清秀姑娘身上。
那姑娘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后面，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朵绢花。她的五官算不上多出色，却有一种让人看了便觉舒服的温婉气质，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在耐心地跟一个中年妇人解释着什么。
灵儿看了一会儿，决定找这个姑娘打听消息。
她没有急着去排队，而是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等那个中年妇人离开后，才慢慢走到那张桌子前。清秀姑娘抬起头来，看到灵儿，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眼前这个小姑娘，生得也太好看了些，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沾凡尘的灵气，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姑娘是来求姻缘符的？”清秀姑娘很快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示意灵儿坐下。
灵儿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副乖巧又带着几分好奇的模样：“姐姐，我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能不能……能不能先跟我讲讲，这个姻缘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清秀姑娘见灵儿这副懵懂天真的模样，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也越发柔和了：“当然可以。姑娘想了解些什么呢？”
灵儿眨了眨眼，想了想，问道：“这个符……怎么求呀？有什么规矩吗？”
“规矩倒是不多。”清秀姑娘耐心地解释道，“求符的人，需要单独进入二楼的内室，在里面坦诚相见，不能有任何遮掩。然后对着阁主留下的一面铜镜，说出一个你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阁主说，只有足够坦诚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灵验的姻缘符。”
“坦诚相见？”灵儿微微蹙眉，“就是……不能穿衣服？”
清秀姑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似乎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阁主说，姻缘是天定的缘分，容不得半点虚假。一个人只有在毫无遮掩的时候说出的秘密，才是真正的心声。只有这样，姻缘符才会灵验。”
灵儿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神色。这个规矩，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所谓的“坦诚相见”，恐怕不只是为了让人说出秘密那么简单。
“那……符有什么作用呢？”灵儿又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清秀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讲到了一个她最引以为傲的话题：“这符的作用可就大了。你把它带在身上，或者送给意中人带在身上，你们两个就会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他会越来越喜欢你，你也会越来越喜欢他，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紧紧地系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这么灵？”灵儿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当然灵。”清秀姑娘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你知道城东绸缎庄的刘家少爷吗？就是上个月刚成亲的那位。他家夫人就是来我们这里求的姻缘符，你猜怎么着？刘家少爷原本是定了别家的亲事的，可那符一求，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什么也要退婚娶现在的夫人。这可不是我编的，城里好多人都知道。”
灵儿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那……是不是谁求的符，谁就能得到喜欢的人？”
清秀姑娘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全是。符只是帮你牵线搭桥，让两个人的心意相通。但如果那个人对你本来就没有半分情意，符的作用也就有限了。所以阁主常说，姻缘符是给有缘人准备的，无缘的人，求了也没用。”
灵儿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些信息。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问道：“那……是不是每个人求的符都一样的灵？还是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清秀姑娘左右看了看，见大厅里其他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你来得巧，但也不巧。”
“这话怎么说？”
“巧的是，你现在求符，还能求到。不巧的是……阁主这几天不在。”清秀姑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阁主外出办事去了，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现在阁里只有我们几个接待的姑娘，我们只能帮客人求一般的姻缘符，虽然也灵，但比起阁主亲手画的符，还是差了一些。”
灵儿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阁主的符，有什么特别的吗？”
清秀姑娘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物，声音也变得轻软起来：“阁主的符，那才是真正的灵。一般的姻缘符，只能让两个人在一起，可阁主的符，能让两个人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灵儿听着这八个字，心中却没有半分感动，反而涌起一股寒意。她用最朴素的直觉感觉到，这个“阁主”给的东西，看似美好，实则暗藏杀机。
“一生一世……”灵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清秀姑娘脸上，“姐姐，你见过阁主画的符吗？长什么样？”
清秀姑娘点了点头：“见过几次。阁主的符不是写在普通的黄纸上的，是写在一张……怎么说呢，像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子上的，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很特别。符上的字也不是用朱砂写的，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闻起来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灵儿的心猛地一跳。
半透明的皮子。暗红色的墨。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些描述，和她从姥姥那里听说的一些关于狐妖的传说，隐隐约约地重合在了一起。
“姐姐，谢谢你。”灵儿站起身来，朝清秀姑娘微微一笑，“我再想想，想好了再来求。”
清秀姑娘也不挽留，笑着点了点头：“姑娘慢走，想好了随时来，我们这里天天都开门的。”
灵儿转身离开了唯妙阁，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重新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胸口那团压抑的感觉却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
这座唯妙阁里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个所谓的“阁主”，十有八九就是那狐妖。而那些所谓的“姻缘符”，恐怕就是狐妖用来收集人类情感和秘密的工具——甚至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灵儿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思绪万千。她想得更深了一层——如果韦卿和玉笙惟之间的符，不是普通的姻缘符，而是那个“阁主”亲手画的白头偕老的符呢？如果这枚符真的像那个清秀姑娘说的那样，能让两个人“一生一世”在一起，那所谓的“一生一世”又意味着什么？
白头偕老——前提是两人都不变心。一旦变了心，撕了符，就会被挖心。
这哪里是姻缘符，这分明是一道用生命做赌注的诅咒。
灵儿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找到那枚符咒，确认它的真伪和来历；第二，找到那个叫罗帷的女人，弄清楚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前者要去唯妙阁，后者要去韦府。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灵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橘红色的晚霞开始在天边蔓延。她没有回玉府，而是转身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韦府在城北，她之前远远地看过一次，知道大致的位置。
她要去会一会那个叫罗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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