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之后,日子反倒过得比从前更快了。
玉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忙着筹备嫁妆、缝制喜被、布置新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喜庆而忙碌的气息。玉笙惟更是每日早出晚归,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灿烂,像是一朵被春风催开的花,开得毫无保留,开得肆无忌惮。
灵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些天,玉笙惟几乎每天都要和韦卿见面。有时是韦卿来玉府接她出去游湖赏花,有时是玉笙惟去韦府用膳品茶。每一次玉笙惟回来,灵儿都会仔细探查她体内的气息,而每一次的结果都让灵儿的心沉得更深——那股盘踞在玉笙惟心脉附近的诡异力量,正在一天天壮大,像是一棵无声无息生长的藤蔓,将她原本清澈的经脉缠绕得越来越紧。
更让灵儿感到不安的是,玉笙惟每次从韦府回来,都会提到一个人。
“灵儿,你不知道,韦府的罗帷管家真是个能干的人。”玉笙惟一边拆发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她一个人管得井井有条,比咱们府里的李嬷嬷还厉害三分。”
“罗帷?”灵儿正在铺床,闻言抬起头来,“就是你说的那个……女管家?”
“对,就是她。”玉笙惟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在韦府用膳,她亲自张罗的席面,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极了,连韦卿都说,罗帷来了之后,府里比从前好了十倍不止。”
灵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接下来的日子里,玉笙惟提到罗帷的次数越来越多。“罗帷今天给我泡了一壶茶,说是南疆来的,味道很特别。”“罗帷送我一块帕子,绣工真好,你看你看。”“罗帷说她小时候也是在乡下长大的,难怪我觉得她特别亲切。”
灵儿听着这些,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觉得一切都在朝着一个她看不清的方向狂奔,而她能做的,只有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真相。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玉笙惟打听韦府的更多情况。
“笙惟,你说罗帷是韦府的管家,她来韦府多久了?”
玉笙惟想了想:“韦卿说,大概一个多月吧。之前韦府的管家是个老头儿,后来告老还乡了,罗帷就接了他的位置。”
一个多月。灵儿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支南疆商队离开洛安城,差不多也是一个月前的事。时间对得上,可这能说明什么?一个南疆来的女人做了韦府的管家,仅此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证据。
“她是哪里人?怎么进的韦府?”
玉笙惟被问得一愣,歪着头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这个……我没问过。韦卿说她来历很清白,是个可靠的人,我就没多想。”
灵儿没有再追问。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开始另辟蹊径。
这些日子,灵儿借着出门采买的机会,走遍了洛安城的大街小巷。她去了城中最热闹的茶楼,去了码头边的酒肆,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甚至去了城北那片鱼龙混杂的贫民窟。她以“想打听一个南疆来的女子”为由,小心翼翼地四处探听消息,得到的答案却寥寥无几——没有人听说过罗帷这个名字,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但灵儿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城南一家偏僻的小茶馆里,她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茶商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心中一惊的消息。
“南疆那边,有一种很邪门的东西,叫情蛊。”老茶商喝着茶,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我年轻时跑南疆的生意,听当地人说过,那玩意儿无色无味,能不知不觉地钻进人心里,让中蛊的人死心塌地地爱上施蛊的人。听说苗疆那边有些女子,就是用这东西来留住情郎的。”
灵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老伯,您知道这情蛊……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施吗?”
老茶商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那东西邪门得很,南疆本地人都讳莫如深,我一个外乡人,能打听到这些就算不错了。”
灵儿谢过老茶商,付了茶钱,起身离开了茶馆。走在街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情蛊的事,姥姥跟她说过,老茶商也印证了,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答案——韦卿到底是谁?他是施蛊者,还是同受害者一样,也是被控制的棋子?
就在这时,一个偶然的发现,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灵儿去城东的布庄替玉母取几匹布料。布庄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爽利妇人,嘴巴极快,和灵儿攀谈了几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洛安城最近的新鲜事。
“哎,小姑娘,你听说过唯妙阁没有?”老板娘一边包布料一边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灵儿摇了摇头:“唯妙阁?做什么的?”
“求姻缘的!”老板娘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那地方可灵了!城东那条巷子里,不起眼的一个小阁楼,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唯妙阁’三个字。听说去那里求姻缘符的人,没有一个不灵的。我家隔壁的王婶给她闺女求了一道符,你猜怎么着?不到三天,媒婆就上门了,说的那户人家,条件好得很!”
灵儿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姻缘符?怎么个求法?”
老板娘摆了摆手:“这我可不知道。听说规矩挺多的,要单独进去,不许人陪着,还要……还要那个什么,反正挺神秘的。不过灵是真的灵,你去城东打听打听,没有不知道唯妙阁的。”
灵儿将布料接过来,道了谢,却没有急着回玉府。她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脑海中反复琢磨着老板娘的话。
姻缘符。
她想起玉笙惟身上那道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想起韦卿身上那股相似的力量,想起姥姥说过的话——“情蛊无形无质,以心念为引”。如果情蛊需要一种媒介来传递,那么这种“姻缘符”,会不会就是那个媒介?
灵儿决定去唯妙阁看看。
城东的那条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窄,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皂角和炊烟的气味,和玉府后院的桂花香截然不同。灵儿穿过这条长长的巷子,在尽头看到了那块匾额——“唯妙阁”。
匾额不大,黑底金字,笔画纤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之气。阁楼的木门紧闭着,门上没有挂任何招牌或说明,只有门楣上那块匾,静静地俯瞰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灵儿站在门前,凝神感知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凛。
这座阁楼里有妖气。
那妖气并不浓烈,被某种手段遮掩得很好,寻常人根本感觉不到。可灵儿是女娲后人,天生对天地间的灵气和妖气极为敏感,这股妖气虽然隐藏得极深,却逃不过她的感知。那是一种介乎狐与人的气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幽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灵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她记住了这个地方,转身离开了巷子,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洛安城里开始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城西。死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家境殷实,家中有一妻一妾,据说前些日子刚纳了第二房小妾,正春风得意。可那天早上,家人发现他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胸口被什么东西挖开了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整整齐齐,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
官府查了三天,没有任何头绪。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城南。死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尚未出阁,家中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同样是被挖心,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毫无线索。
第三起、第四起……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洛安城里接连发生了五起挖心案。一时间,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天一黑街上就几乎看不到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夜市都冷清了下来。坊间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传言——是狐妖干的。只有狐妖,才会这样残忍地挖走人的心脏。
玉父每日回来都面色凝重,说官府压力很大,知府大人已经急得上了火,满嘴燎泡,可案子还是毫无进展。玉母吓得不敢出门,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不敢靠近,总觉得树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灵儿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仔细研究了这五起案件的共同点。死者有男有女,年龄不一,家境不同,看上去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可灵儿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死者,都是最近三个月内成亲或订婚的人。
这个发现让灵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悄悄去了其中一位死者的家中,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向死者的家人打听了一些情况。死者生前是否求过姻缘符?家人起初不肯说,在灵儿的再三追问下,才支支吾吾地承认——死者在订婚前,确实去城东的唯妙阁求过一道姻缘符。
灵儿又去查了其他几起案件,结果如出一辙。每一个死者,都曾经求过唯妙阁的姻缘符。
而玉笙惟身上,也有一道符。
灵儿回到玉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将那枚玉佩握在手中,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孔映得苍白如雪。
她终于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唯妙阁,狐妖,姻缘符。求符的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也许是秘密,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符咒生效后,中符的人会对求符者死心塌地。但如果中符者变心,撕毁了符咒,就会遭到挖心而死的惩罚。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些挖心案——那些死者,一定是在某个时刻动了悔婚或变心的念头,撕毁了符咒,从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玉笙惟……
灵儿的手微微颤抖着。玉笙惟并不是自己求符的人,她是被求符的对象。那枚写着“玉笙惟”和“韦卿”名字的符咒,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只要那枚符咒还在,只要玉笙惟没有“变心”,她就暂时是安全的。
可问题是,韦卿是真心喜欢玉笙惟,还是另有图谋?
如果韦卿撕了符,他会死。如果玉笙惟“变心”,她也会死。这枚符咒就像一把悬在两人头顶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更让灵儿想不通的是,韦卿身上也有那股诡异的力量。如果他是施术者,怎么会自己也中术?除非——他不是施术者,他和玉笙惟一样,也是受害者。
那么,真正的施术者是谁?
灵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罗帷。
那个来历神秘的韦府女管家,那个深得韦卿信任、与玉笙惟成为朋友的女人。她来韦府才一个多月,韦卿就开始和玉笙惟“相爱”;她和玉笙惟走得越近,玉笙惟体内的力量就越强。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灵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涌入肺腑,却没有带来丝毫的平静。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还有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后,如果她找不到解除符咒的办法,如果韦卿或玉笙惟中的任何一个人“变心”,等待他们的,就是被挖心的结局。
灵儿睁开眼,月光下,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决心。
她不能等下去了。
明天,她要去会一会那个叫罗帷的女人。
明天,她要去那座藏着狐妖的唯妙阁里,找到那枚符咒,找到真相,找到拯救玉笙惟的办法。
灵儿站起身来,将玉佩贴在胸口,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无声地许了一个愿。
姥姥,如果你在天上看着灵儿,求你保佑灵儿。
灵儿不怕。
灵儿一定要救笙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