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铜鬼玺现 第一节
贞顺十九年季夏,夏至后五日·未时·天工署
铜漏滴下的水珠在藏海手背上碎成八瓣,恰似春日溪涧溅起的细浪。他盯着案头《考工记》的批注,墨香里蓦地漫出龙脑香——这气息缠绕指尖,恍若母亲临终前枕边浮动的月光。当值小吏抱着鎏金谥册撞开门,珍珠璎珞抖落的声响,宛如雨打新荷,他说话时门牙漏风:"藏海大人!太后梓宫入殓时皇陵走水了!钦天监说犯了'地火明夷',满朝都在议迁陵呢!"
刻刀"当啷"坠落在竹简上,在"水地比"卦旁划出道银痕。藏海弯腰去捡,袖口蹭到父亲送的青铜卡尺,尺身内侧"甲戌年冬月"的刻痕泛着温润光泽,恰是母亲用细砂纸一遍遍打磨出的月牙形。他拇指摩挲刻痕,倏然忆起父亲临终前粗糙的掌温:"明夷卦看着是凶,其实地下的火在烧,迟早把冻土烘成良田。"说罢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案几,像极了父亲往日丈量时的习惯。
暴雨叩击藏图阁的瓦当,二十四节气的滴水声叠成琴音。藏海踩着梯子够到第七层暗格,樟木箱"吱呀"开启时飞出两只银箔蝴蝶,翅膀上的云雷纹被岁月磨得微白。他展开《九宫续命图》的刹那,七十二道银线在烛光下蜿蜒,宛若沈宛干娘绣在他襁褓上的星河,边角还留着他幼时学绣扎出的红点——当年干娘总笑他"扎破手指也要把线走直"。
"你爹把图锁在青铜匣里时,叨叨了半夜,我听着都犯困了。"星斗大师的枣木杖轻叩图中"坎宫",梁上积灰如蝶群纷飞,露出暗刻的黄河弯道,老人忽然剧烈咳嗽,用袖口擦了擦嘴,"先冒黑水,再燃冥火,最后黄肠题凑会转...当年他蹲在封禅台基画图纸,膝盖都磨出了茧子。"他从袖中摸出半片焦黑竹片,"鬼玺"二字的刻痕里卡着碎磁石,"去年济州发水,我在泥里摸了三夜才找到——你爹那犟脾气,从不用磁石刻字,除非..."
"除非与九畴相关。"藏海用刻刀挑起竹片,碎磁石在光下聚成微型北斗,陡然想起父亲书房的梨木牌,第三块牌角还留着他换牙时的咬痕。"封禅台的民生堰刚好九处,"他指尖敲了敲图纸,"爹总说九是天数,连给我刻的第一把木尺都是九寸长。"星斗大师袖口滑落的芝麻糖滚到案边,糖纸内侧绣着"息壤"二字,老人指尖摩挲着糖纸褶皱,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干娘说息壤如野草,沾了水就疯长...当年她给河工缝补衣服,针脚也像这草似的密,就是时间紧任务重,绣出来有点难看。不过只要不仔细看,还是无伤大雅的。"
三匹快马冲进雨幕时,皇陵方向腾起青黑色烟柱,如墨滴入宣纸。藏海捏着图纸的手指渗出血珠,图上"坤宫"的红点正渗出暗红液体,恰似新摘的桑葚汁液。庄之行勒住马,玄色袖口的"亥"字刺青在雨水中时隐时现,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发梢的水点溅在藏海手背上:"地宫塌处涌出暗河,捞尸队在石椁下摸到块青铜板,刻着'鬼玺非器'。"油纸包越过雨帘飞来,包角被水泡得半透明,他补了句:"是张姓捞尸人拼死带出的,今早发现他淹死在护城河里。"
暗河入口的水藻缠着锈铁链,藏海用卡尺丈量石缝,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计数:"九尺五寸,是爹惯用的规制。""咔嗒"声惊飞洞顶夜鹭,鸟羽上的磷粉坠入水中,照亮岩壁刻字:"鬼玺非器,乃洪范九畴之钥"。庄之行点亮火把,火光照见旁侧小字时,喉结滚动如落石,他踢开脚边的水草:"息壤能镇水,亦能惩恶...这'惩恶'二字,笔画里嵌的怕是人骨粉,他们还真是良!善!"
"曹静贤说要用息壤填河。"星斗大师用杖头拨开烂水草,水面"噗"地翻出半具尸体,腰间双鱼符随波轻晃,老人蹲下身戳了戳死者浮肿的手指,"去年他派三百河工去羽山挖土,说'鲧葬处必有息壤',回来少了二十七个人。"藏海闻到死者指缝间蓝绿色泥土散发出的腥甜,里面的云母光如碎银闪烁,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稚奴,若见息壤泛蓝,必是混了生人血。"
火把爆出灯花的瞬间,岩壁显露出九宫格。藏海将图纸按上去的刹那,庄之行陡然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看!红点在动..."话音未落,暗河如退潮般嘶啦作响,河底露出九口青铜鼎。庄之行掀开最近的鼎盖,内铸"初畴·五行",他用刀尖挑了挑鼎身水波纹里的小箭头,声音发紧:"全指向西北...那儿有个歪扭的'蘩'字。"
"爹把九畴铸成鼎,用鬼玺作钥匙。"藏海指尖蹭过"蘩"字,指甲刮到一道浅痕,恰是母亲教他刻花时留下的月牙印。他抄起鼎盖砸向石壁,却在触到石面时骤然顿住,鼎盖"当啷"落地:"若曹静贤真拿到息壤..."石壁"咔嚓"裂开的刹那,黑水里漂出无数烂纸,朱砂写的"河工怨"被水泡得发胀,他踢开一块浮木,骂了句:"当年爹收的百姓状纸,竟成了他们填河的引子,他可真不愧是权宦!。"
星斗大师陡然剧烈咳嗽,血珠溅在"息壤"刻字上,有几滴挂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庄之行捞起张残纸,背面绣着半朵蘩花,针脚在水中微微颤动:"这是我娘教的绣法...你瞧这纸背的朱砂印,和曹静贤密信上的火漆一个样。"他忽然噤声,火把光照到黑水深处的青铜器时,握火把的手猛地一颤,火把险些掉入水中:"那玄鸟纹...和庄芦隐密室里的兵符一样,连鸟爪朝向都不差——这阉党当年叫陆悯,原是大雍学宫的高材生。"
藏海砸向石壁的鼎盖"当啷"落地,回声在暗河里嗡嗡作响。星斗大师用枣木杖戳了戳河底的青苔,声音突然低下去:"陆悯家贫却有才,当年和庄芦隐、赵秉文在学宫号称'三杰'。"老人咳着从袖中摸出半片泛黄的素笺,纸角印着褪色的学宫莲花纹,"那年赵秉文误毁宗人府典籍,是陆悯顶罪受了宫刑...入宫后改名曹静贤,转眼就被赵秉文一步步逼得做了棋子‘赵高’。"
暴雨骤然变急,藏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雨声,如战鼓擂动。他将九口鼎推入水中,最后一口鼎"咚"地撞在河底,惊起满河星子。星斗大师的声音在水中发颤,抓住藏海手腕的手指嵌进肉里:"你爹当年在学宫见过他刻的算筹,精密度不输司天监的浑仪...可惜啊,这双手后来拔了前任掌印的指甲,又拿河工骨头磨玉扳指。"老人松开手时,那半片素笺飘进水里,莲花纹在蓝绿色息壤中时隐时现。
庄之行踢开漂来的浮木,火把照亮岩壁上蒯铎的刻字:"他替赵秉文顶罪后,庄芦隐许诺帮他报仇,谁知赵秉文对我那莽夫老爹一顿忽悠,哄得当时尚且年少的庄芦隐心怀大志报效家国去了。"他用刀尖挑开死者指缝的蓝泥,"去年羽山挖土少了二十七人,全是当年知道他们替罪内情的河工——这阉党和赵秉文那伪君子怕旧事败露,连埋息壤都要掺生人血。"
庄之行倏然吹灭火把,黑暗中只有水流声与金属摩擦的"吱呀"声。藏海摸着卡尺上的"夏至"刻字,指尖触到父亲当年刻下的毛边,倏然忆起父亲临终前的口型,他对着黑暗喃喃道:"真正的钥匙不在手中,而在...人心?"此时暗河尽头炸开白光,无数青铜鬼面浮出水面,每个鬼面眉心嵌着的蓝绿色息壤在光下蠕动,像极了曹静贤奏对时眉心那颗痣,随呼吸轻轻起伏。
三人蹚水跑出暗河时,雨停了。藏海回头望去,父亲刻字上方多了行新痕:"贞顺二十年春,星斗陨于息壤"——这是高明师父独有的断针刀刻法,横划末尾带着温柔的勾。此刻高明正在天工署给木匣刻字,刻刀每落下一次,木屑便落在"行儿"二字旁,他忽然抓起案头的蜜糕咬了一口,嘟囔道:"这兔崽子,刻个木匣也能把手划出血..."
蜜糕碎屑落在刻了一半的"安"字上,与未凉的糕点上他今早咬出的齿印叠在一起。高明用袖口擦了擦刻刀上的木屑,目光落在博古架上两个空木盒——一个刻着"稚奴",一个刻着"行儿"。他指尖摩挲着"稚奴"盒盖上的月牙纹,忽然低声骂道:"小海那犟脾气,准是又拿卡尺当匕首使。明明是个筋骨松软的身子,偏偏喜欢挖地道,还真是‘书生的身子劳工的命’!他什么时候能多爱惜自己哟~"话音未落,刻刀在木匣边缘划出道浅痕,恰如藏海掌心那道月牙形老茧。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落起来,高明把蜜糕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行儿"木盒:"当年你干娘说,细作的手要能拿绣绷也能握毒针,也不知道这小子能记得多少..."他对着空盒絮絮叨叨,仿佛庄之行就蹲在旁边听训,"可老子就盼着你们能拿刻刀刻花,别拿弩箭杀人..."刻刀在"安"字末尾勾出个小圈,像极了藏海七岁那年非要在木剑上刻的平安纹。
忽然间,高明猛地放下刻刀,抓起墙角的蓑衣:"不对,今日夏至,小海该给卡尺上油了..."他掀开竹帘冲进雨幕,木匣里的蜜糕还冒着热气,碎屑上留着他方才念叨时溅落的茶水,在"行儿"二字上洇出淡淡的水痕,宛如未干的泪痕。
拾貳有话说:我真的不是故意月更的,只是在忙着工作。要不小伙伴们试着催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