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沈墨修长的身影。他站在落地窗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三十七层的高度让他得以远离尘嚣,就像他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的距离。
"沈总,这是今天的第三束花。"秘书小林捧着一大束白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角落。那里已经堆了两束无人问津的鲜花。
"处理掉。"沈墨甚至没有回头。
"周女士来电询问明晚的约会——"
"取消。"他打断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小林欲言又止地退出办公室。全公司都知道这位年仅三十岁的金融奇才有着"冰山总裁"的称号——不仅因为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更因他对感情近乎残忍的冷漠。
手机震动起来,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沈墨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墨墨,心理医生说你又取消预约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我很忙。"沈墨打断她,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里的药瓶上。
"十年了,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不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沈墨直接挂断了电话。他不需要心理医生,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任何可能让他再次崩溃的软肋。抽屉里的抗抑郁药不过是维持基本功能的工具,就像他精心维护的精英形象一样。
傍晚六点,沈墨独自驱车前往城郊的湖边。这是他每周五雷打不动的习惯——远离人群,在咖啡馆的角落看书两小时。今天的咖啡馆却有些不同。推开门时,风铃清脆作响,一个穿着墨绿色围裙的女孩正踮着脚尖调整墙上的画作。她背对着门口,栗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后颈上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需要帮忙吗?"话一出口,沈墨自己都愣住了。他从不主动与陌生人交谈。
女孩转过身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太好了!我够不到那个钉子。"她的声音像冬日里的一杯热可可,温暖却不甜腻。
沈墨默默接过画框,轻松地将其挂在指定位置。那是一幅抽象肖像画,扭曲的五官中透出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与咖啡馆原本的田园风格格格不入。
"谢谢!我是林暖,这家店的新主人。"女孩伸出手,腕间的手链叮当作响,"老陈是我舅舅,他回老家养老去了。"
"沈墨。"他简短地自我介绍,却没有握住那只手。
林暖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歪头打量他,"你就是舅舅说的那位'从不说话的客人'吧?每周五下午六点,一杯黑咖啡,坐在角落看两小时书。"
沈墨挑了挑眉。
"我正在做一个'陌生人肖像'企划,"林暖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想为你画幅肖像,免费的。"
"没兴趣。"沈墨转身要走。
"等等!"林暖拦住他,"至少喝杯咖啡再走?我新调的肉桂风味,保证你没喝过。"
不知是那期待的眼神还是她脖子上与自己相似的疤痕,沈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咖啡意外地好喝,肉桂的辛辣与咖啡的苦涩完美融合。沈墨小口啜饮着,余光瞥见林暖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当他走近想看时,她却猛地合上本子。
"肖像画要保留神秘感。"她狡黠地眨眨眼,"下周五同一时间,你会来吗?"
沈墨没有回答,但那一晚,他罕见地梦见了父亲去世那天的情景——不同的是,这次有人握住了他鲜血淋漓的手腕。
接下来的周五,沈墨故意迟到了一小时,却发现林暖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杯保温杯里的黑咖啡和一张素描纸。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风铃声惊醒了她。"你来了!"林暖跳起来,揉了揉眼睛,"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
沈墨看着她脸上被袖子压出的红印和翘起的短发,胸口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会议拖延。"他生硬地解释,尽管他从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踪。
"没关系,咖啡还是热的。"林暖欢快地说,推过那个保温杯。
沈墨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排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某种无声的理解在彼此眼中流转。
"你的画,"沈墨指了指那张素描纸,"能看看吗?"
林暖犹豫了一下,缓缓展开画纸。画中的沈墨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孤独,玻璃反射出的不是城市景观,而是一个哭泣的男孩。
沈墨的呼吸一滞。没有人曾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面具下的真实。
"我有时候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林暖轻声说,"就像你,表面是成功的金融精英,实际上..."
"一个拒绝心理治疗的抑郁症患者。"沈墨接上她的话,惊讶于自己的坦诚。
林暖笑了,"欢迎加入'伤痕俱乐部'。"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疤痕,"每周二下午的医院之约?"
沈墨这才明白她脖子和手腕上的疤痕从何而来。这个看似阳光的女孩,内心或许比他更加破碎。
那天之后,他们的周五约定多了一项内容——除了咖啡和书籍,还有林暖为他画的肖像系列。奇怪的是,在画中的自己反而比现实中更加真实。有时是愤怒的,有时是悲伤的,但从未是冷漠的。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一次董事会上,多年的好友突然评论道。
沈墨摸了摸自己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有吗?"
"你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了?"
"差不多吧。"沈墨想起林暖说的"艺术治疗",她的画作确实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
随着周五见面的持续,沈墨发现林暖每个月总有几天会消失。她的解释总是含糊其辞——"去医院复查"、"见个老朋友"。直到某个周五,沈墨提前到达咖啡馆,无意中听到林暖在后台通电话。
"我知道药物不能停...但最近真的感觉好多了...不,没有自杀念头..."
沈墨悄悄退了出去。那天他故意迟到了半小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当林暖递给他最新一幅肖像时,他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痕比之前更加明显了。
"你画中的我,比我认识的我更真实。"沈墨突然说。
林暖歪着头看他,"因为画画时我不只看你的脸,还看你的眼睛、你的手、你无意识的小动作。这些比语言更诚实。"
"那么,"沈墨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你能告诉我这些伤痕的故事吗?"
林暖的笑容凝固了。她抽回手,转而从包里拿出一瓶药片放在桌上。"舍曲林,抗抑郁的。"她平静地说,"两年前我试图结束生命,因为觉得自己的画毫无价值,人生毫无意义。"
沈墨沉默地伸出自己的手腕,那道几乎淡去的疤痕与林暖的新伤重叠在一起。"十年前,我父亲自杀后。"
两人相对无言,却比任何语言交流都更加深入。那一刻,沈墨感到心中某块坚冰开始融化。
秋天来临时,沈墨开始陪同林暖去医院复查。不是她声称的"心脏问题",而是心理治疗。他坐在候诊室,翻看她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里面全是各色人等的肖像——疲惫的护士、焦虑的家属、麻木的病人...每个人都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你通过画别人来逃避自己。"沈墨某天突然说道。
林暖的画笔停在半空,"而你通过逃避所有人来逃避自己。"
沈墨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了。那天晚上,他久违地梦见了父亲,但这次不再是血淋淋的场景,而是童年时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温暖回忆。
"我想办个画展。"十二月的某个周五,林暖突然宣布,"就叫《真实面孔》,全部是我这两年的肖像作品。"
"需要赞助吗?"沈墨问,他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支持而非控制。
林暖摇摇头,"但我需要你的肖像作为压轴作品。不过还差最后一点..."
"什么?"
"我还没画过你快乐的样子。"
沈墨愣住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上次真正快乐是什么时候。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母亲打了电话,两人聊到深夜。
画展定在情人节当天。一月中旬,沈墨开始注意到林暖的异常。她常常突然停下画笔,按住胸口深呼吸;有时会脸色苍白地跑去洗手间;她的药瓶从舍曲林变成了各种心脏药物。
"只是换季不适。"林暖总是这样解释,但沈墨在她垃圾桶里发现了心脏病专科医院的挂号单。
二月十日,沈墨提前结束出差回到城市,想给林暖一个惊喜。但咖啡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临时歇业"的告示。拨打林暖的电话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不安驱使沈墨驱车前往林暖的公寓。敲门无人应答,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门缝下的一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他的肖像画草稿,背面潦草地写着:"对不起,我不能再假装坚强了。"
沈墨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撞开门,公寓空无一人,画具散落一地,药瓶倒在一旁。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画展的所有作品,最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中的沈墨微笑着,但只有左半边脸完成,右半边仍是空白。
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打来的。林暖在湖边试图自杀,被路人救起。沈墨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林暖确实患有严重抑郁症,但同时也有一种罕见的心脏病,随时可能猝死。
"她一直拒绝手术,说不想在病床上度过余生。"医生摇着头,"这次自杀未遂加速了病情恶化。"
病房里,林暖苍白得几乎透明,各种仪器连接在她瘦弱的身体上。看到沈墨,她虚弱地笑了,"对不起,我骗了你。不是抑郁症复查,是心脏病。"
沈墨握住她的手,发现她腕上的疤痕上新增了一道鲜红的伤口。"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上周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林暖平静地说,"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慢慢死去,更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你这个自私的傻瓜!"沈墨怒吼,泪水却夺眶而出,"你教会我如何感受,如何活着,现在却要独自去死?"
林暖抬起颤抖的手,擦去他的泪水,"画展...明天...你能帮我完成吗?那幅你的肖像...右半边应该是你现在的样子..."
第二天,沈墨带着完成的作品来到画廊。在最后一刻,他为自己的肖像添上了右半边的微笑——含着泪水的、痛苦的,却真实的微笑。画廊中央挂着林暖的自画像,画中的她站在阳光下,但脚下却是一片深渊。
画展空前成功,所有作品销售一空。沈墨带着销售合同和评论家的赞誉来到医院,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她坚持要回湖边..."护士递给他一张纸条,"她说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她。"
暴雨倾盆的夜晚,沈墨在初遇的咖啡馆湖边找到了林暖。她站在湖水中,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摇摇欲坠。
"我来了!"沈墨冲进湖中,"画展很成功,你的作品感动了所有人!"
林暖转过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太累了,沈墨。每天都在假装坚强,假装乐观..."
"那就别装了!"沈墨抓住她冰冷的手,"愤怒也好,恐惧也好,我们一起面对!"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林暖惨白的脸色。她突然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这次...真的...到极限了..."她喘息着说。
沈墨抱起她往岸边跑,却脚下一滑跌入深水区。在冰冷的湖水中,他感到林暖从他怀中滑落。他拼命抓住她,用尽全力将她推向岸边,自己却被水草缠住。
当救援人员赶到时,林暖已经停止了呼吸。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沈墨被救上岸,却永远失去了意识中最重要的部分。
三个月后,康复出院的沈墨在整理林暖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天遇见了那个和我一样伤痕累累的人。我想画下他所有的表情,尤其是快乐的样子。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希望他能记住,是他让我最后的生命有了意义。"
日记本夹层中有一张心脏手术同意书,日期是林暖自杀前一天。她在签名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突然想看看春天的样子了。"
沈墨带着林暖的骨灰来到他们初遇的湖边。春风拂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像极了林暖笑时的眼波。他打开骨灰盒,让风吹散她的痕迹。
"你教会我如何活着,"他轻声说,"所以我必须好好活着,连你的份一起。"
远处,咖啡馆的新主人正在重新装修。沈墨走过去,买下了那面林暖曾挂过画的墙。他将在那里挂上她所有的作品,尤其是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右半边的微笑永远定格在那个雨夜,成为薄情者学会去爱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