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渐。
严书瑶在模糊的意识中,最先辨认出的是窗外淅沥的雨声。然后是额头上冰凉的触感——有人正为她更换退烧贴。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轮廓。
"沈...叙白?"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你醒了?"沈叙白立刻俯身,他的手贴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烧退了一点,但还是很高。"
严书瑶想说话,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沈叙白连忙扶她坐起来,递来一杯温水。水杯上印着宿舍楼的标志——这不是她平时用的杯子。
"我怎么会..."严书瑶努力回忆,却只记得昨天从图书馆回来时淋了雨,头越来越沉...
"你室友给我打电话,说你高烧到39.5度。"沈叙白调整着她背后的靠枕,"校医来看过,说是重感冒,开了药。"
严书瑶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满药盒、体温计和退烧贴。窗外天色已暗,台灯被调到最柔和的亮度。她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也被梳理过。
"现在几点?你...一直在这里?"
"晚上七点。"沈叙白看了眼手表,"我从昨天半夜来的。"
严书瑶瞪大眼睛:"你昨天就..."
"你室友轮班照顾你,但她们今天都有课。"沈叙白轻描淡写地说,仿佛翘课照顾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熬了粥,你喝一点?"
没等她回答,沈叙白已经起身走向宿舍公用的简易厨房。严书瑶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袖口沾着水渍,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沈少爷。
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声低咒。严书瑶忍不住微笑——她猜沈叙白这辈子大概从没下过厨。
十分钟后,沈叙白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回来,表情介于自豪和尴尬之间:"可能...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
粥确实煮得稀烂,米粒有些发黄,上面飘着几颗可疑的黑色颗粒。但严书瑶接过碗时,注意到沈叙白右手食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她问。
沈叙白迅速把手藏到背后:"没事,切姜的时候不小心...别管这个,你先吃。"
严书瑶低头喝了一口。粥的味道平淡中带着一丝焦苦,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最美味的粥。
"好吃吗?"沈叙白紧张地问。
"嗯。"严书瑶点头,又喝了一大口,"谢谢你。"
沈叙白如释重负地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得到表扬的大男孩。严书瑶突然想起三天前自己在电话里的决绝,胸口一阵刺痛。
"叙白,关于上次..."
"嘘,"沈叙白轻轻按住她的手,"先养病。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起身去拿药,严书瑶注意到他走路时微微跛脚。顺着她的目光,沈叙白解释道:"站太久,腿麻了。"
严书瑶望向厨房——那里没有椅子。她想象沈叙白在狭小的厨房里站了几个小时,笨拙地学着熬一碗最简单的粥,眼眶突然发热。
"傻瓜..."她小声说,不知是在说他还是自己。
沈叙白只是笑着递来药片和水:"快吃,然后继续睡。"
三天后,严书瑶的烧终于退了。这三天里,沈叙白几乎住在了她宿舍楼下的会客室,每天变着花样带食物来——从最初烧焦的粥,到后来像模像样的鸡汤面。林小夏告诉她,沈叙白甚至专门打电话向家里厨师请教做法。
"你知道最夸张的是什么吗?"林小夏神秘兮兮地说,"他为了用宿舍厨房,给整层楼女生买了高级甜品堵嘴。现在全楼女生都羡慕死你了!"
严书瑶望向窗外,沈叙白正在楼下打电话,眉头紧锁。这三天他手机响个不停,但他除了必要通话几乎全部拒接。她知道那都是他父亲和导师的来电——音乐系的天才学生连续翘课三天,这消息恐怕已经传遍了校园。
傍晚,沈叙白扶着康复的严书瑶在校园里散步。初冬的风带着寒意,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她脖子上。
"我自己能走..."严书瑶抗议道。
"知道。"沈叙白没松手,"但我想这样。"
他的固执让严书瑶心头一暖。他们走到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金色。沈叙白突然开口:"那天你说得对。"
"什么?"
"关于我不够了解你。"沈叙白转向她,"所以我想知道...所有的事。你喜欢的,讨厌的,害怕的,梦想的...一切。"
严书瑶望着湖面:"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沈叙白说得如此简单直接,"不是因为你是'文学系的严书瑶',而是因为你是你。那个会在图书馆睡着流口水的你,那个辩论时眼睛发亮的你,那个生病也不忘提醒我交作业的你。"
严书瑶鼻子一酸。她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知道我们有多不同吗?"
"我知道。"沈叙白点头,"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严书瑶深吸一口气,"沈叙白,你喜欢的是理想中的我。现实是,我来自普通家庭,需要打工赚生活费,未来可能只是个小编..."
"停下。"沈叙白握住她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我查过你的课表,知道你在图书馆和咖啡厅的排班,甚至..."他有些不好意思,"甚至知道你喜欢在周三下午去旧书店,因为那天打折。"
严书瑶瞪大眼睛:"你跟踪我?"
"不是!"沈叙白急忙解释,"我只是...想多了解你。我知道你每月25号会往家里汇款,知道你总把好吃的留到最后,知道你虽然学文学但数学很好..."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强,所以从不接受我的帮助。"
严书瑶哑口无言。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沈叙白已经如此了解她的生活。
"给我个机会,好吗?"沈叙白轻声请求,"不是作为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只是作为...喜欢你的沈叙白。"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自信满满的眼睛此刻满是忐忑。严书瑶突然明白,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孩,正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到她手中。
"好。"她终于说。
沈叙白眼睛一亮:"真的?"
"但我有条件。"严书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再送贵重礼物;第二,不准用家里的关系帮我;第三..."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直接告诉我。"
沈叙白郑重地点头,然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给。"
严书瑶翻开,发现是一个记账本,但里面记录的却是"情感账目"——沈叙白把他们每次争吵的原因、和好的方式都记了下来,后面还附有"改进方案"。
"这是..."
"我的诚意,我不太会恋爱,所以。"沈叙白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有时候太自我,所以想学着更好地理解你。"
严书瑶眼眶发热。这个本子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打动她。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傻瓜。"
初雪降临的那天,他们在音乐厅里确认了关系。沈叙白为严书瑶弹奏《梦中的婚礼》,曲终时,他吻了她。雪花在窗外飞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静止。
但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年后阴影就降临了。沈叙白的父亲突然到访学校,在众目睽睽下将儿子叫到了校长办公室。严书瑶后来才知道,沈父是来阻止儿子参加全国音乐创作大赛的。
"那种比赛有什么意义?"沈父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传出,"你应该准备GMAT考试,明年就去美国读MBA!"
"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沈叙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实力?"沈父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和文学院那个女生走得很近。她叫什么...严书瑶?普通家庭出身,靠奖学金上学?叙白,玩玩可以,但别认真。"
站在走廊拐角的严书瑶如遭雷击。她转身要走,却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沈叙白。两人四目相对,沈叙白眼中满是慌乱:"书瑶,你..."
"我都听到了。"严书瑶强作镇定,"你父亲说得对,我们确实..."
"不,他说得不对。"沈叙白抓住她的手,"我已经告诉他,我要参加比赛,也要和你在一起。"
严书瑶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内心的动摇渐渐平息。她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那我们一起面对。"
比赛那天,严书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当沈叙白演奏完原创曲目《星光》,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他获得冠军的那一刻,第一个拥抱的就是严书瑶。
"这是你的功劳。"沈叙白在她耳边说,"没有你,我不可能完成这首曲子。"
严书瑶笑着摇头,却被他拉着一起上台领奖。闪光灯下,她有些不自在,但沈叙白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然而,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毕业季现实冲淡。沈叙白开始接到各种音乐公司的邀约,参加各种聚会。严书瑶则忙于准备自己的文学创作与比赛,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当沈叙白开始忙于音乐比赛和应酬时,情感账目上的内容不再是沈叙白的笔迹:
"今天他又失约了。但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又不忍心责怪。"
"他说要带我去看流星雨,我记在了日历上,却不敢期待。"
"他的父亲反对我们的关系...我是不是成了他的负担?"
这些记录不再是简单的记账,也不是一个男生亘古不变的承诺,而是一个敏感女孩对感情的细腻观察和内心独白。
一个周五晚上,严书瑶在图书馆等到十点,沈叙白才匆匆赶来。
"对不起,庆功宴拖太久了。"他满身酒气,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严书瑶合上面前的书:"我们说好七点讨论我的参赛作品的。"
"我知道,但李总监一直拉着我说话,他是业界大咖,我不好拒绝..."沈叙白揉了揉太阳穴,"明天一早我们再讨论?"
"明天我要去咖啡厅打工。"严书瑶平静地说,但手指已经捏紧了书页,"而且我的截稿日期是后天。"
沈叙白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过三次。"严书瑶的声音开始发抖,"上周日,周三晚上,还有昨天中午。你都答应了今天帮我看看稿子。"
沈叙白脸色变了:"我...可能太忙忘记了。"
严书瑶默默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推到沈叙白面前。那是沈叙白的"情感账目"——记录着最近两周沈叙白失约的次数和理由。
"这是什么?"沈叙白皱眉。
"证明我不是无理取闹。"严书瑶合上笔记本,"叙白,我们谈过这个。我不介意你忙,但请尊重我们的约定。"
沈叙白盯着那个本子,表情从困惑变成恼怒:"所以你一直在给我'记账'?像对待一个不守信用的小孩?"
"我只是..."
"不,你是在用你的标准衡量一切。"沈叙白打断她,"严书瑶,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应酬推不掉,有些机会转瞬即逝!"
"那我呢?"严书瑶轻声问,"我的比赛,我的努力,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
"没有但是。"严书瑶站起身,"我要回去改稿子了。你继续你的应酬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虽然第二天沈叙白就带着鲜花和道歉来了,但裂痕已经产生。严书瑶开始更频繁地记录两人的分歧,而沈叙白则越来越沉浸在新获得的音乐圈人脉中。
两周年纪念日那天,严书瑶准备了整整一周。她在校外租了个小厨房,笨手笨脚地照着菜谱做了沈叙白最喜欢的几道菜,还亲手做了蛋糕。餐桌上摆着她熬夜写的情书,和一对廉价但对学生而言已经算奢侈的情侣杯。
她等到晚上九点,沈叙白才发来信息:【对不起!临时有个重要投资人要见,我尽量早点结束!】
严书瑶看着精心准备的晚餐一点点变冷。十一点,她刷到朋友圈——沈叙白发了张合影,在一家高档餐厅,周围是音乐圈的名流,配文"感谢各位前辈提携"。
手机响起时,严书瑶已经收拾好一切。沈叙白的声音透着兴奋:"书瑶!你猜刚才谁答应给我出专辑了?是..."
"我们分手吧。"严书瑶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严书瑶一字一顿地重复,"沈叙白,你变了。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你——一个把事业和人脉看得比承诺重要的人。"
"这不公平!"沈叙白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我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吗?父亲不认可我的音乐,我必须证明给他看!"
"我理解。"严书瑶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所以我放手,让你专心追逐你的梦想。"
"书瑶,别这样..."沈叙白的声音带上哀求,"我马上到你那里,我们当面谈..."
"不必了。"严书瑶挂断电话,关机。她走到窗前,望着满天繁星,想起两年前沈叙白为她写的那首《书页间的星光》。
星光依旧,只是不再为她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