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HE的到这就算结束了,下一章是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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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是不常做梦的。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一个人若是把藏在心中的事都思虑过千百遍,他就什么梦也做不起来了。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呢?
或怕或怨,这些年竟没有一个入他的梦来。
有时在佛堂看着那张照片,残存的回忆像是握不住的水流,只能眼睁睁由它从指缝间溜走。一点点变得生疏、模糊。
人间诸相千般苦,生死轮回自往来。
禅师说,她必已了却生前事,化作清风拂尘埃。
这样也好。
于是将一腔的深情留给只活在过去的人。当脚步迈出佛堂的门槛,隆基上的香灰随风而散。
万般自在。
因此猜叔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那孩子跌跌撞撞朝他扑来。
猜叔心中一紧,竟不由自主展臂去接。
心脏扑通扑通往血管里汩汩供着血,血管却织成了一张网,铺天盖地包裹在那孩子身上,固若金汤。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仿佛超越了自我,也超越了压在心上的达班。
他想保护这个孩子,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妙诺,不要闹你阿爸了——”
就在那孩子欢快地扑进猜叔怀里的一刹,梦突然醒了。
达班的每一处细节,那孩子柔软的脸,甚至扑进他怀里扎实的力道,都仿佛切实发生过一般,挥之不去。
这梦境太真,真得让人简直快要分不清哪边才是梦。
可这梦又太短,短得令人意犹未尽就被拖拽出来,扔下云端。
云端下,是千疮百孔的三边坡。
猜叔按了按被撞到的胸膛,按捺下那颗少有的不平静的心。
这梦是否意味着什么?情感的映射,亦或是某种预兆?
他想起吴海山送给沈星的那本《周公解梦》。又不由低头轻笑。果然是人老了,竟开始在意起一个梦来。
挪步到窗边,望着淡淡的晨光一口口蚕食掉夜的残骸。
视线顺着微白的光落在枕侧尚在沉睡的人身上,耳边响起梦里最后那一声——妙诺。
是个好听的名字。那孩子长得极像你。
猜叔的眼神又软了下来。
也许那梦境的制造者就在这。由风从另一个国度卷来了三边坡,又被他亲手栽种在达班,开出一枝美梦来。
一场梦已经足够好。又何必执著于水中影镜中花?
亲儿子在艾梭那里,不过多值上两个点。
那么泼辣的妈,也还是没护住毛攀的命。
为了个小产的孩子金盆洗手,冯仁和丢了那份枭雄气,彻底折在了三边坡。
像他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孩子的。
睡梦沉沉也叫那视线看得醒了几分,迷蒙中你摸索过去替猜叔系衬衫扣子。不必睁眼,这套动作好似做过千百遍。
可那又怎样?
不请自来的光,透过窗格窥到纤细脖颈上油绿的佛公吊坠,反射在猜叔脸上,被分成一棱一棱。
他笑同佛公一样。
之前你一直住隔壁,云雨亲昵过后也是分房才能安枕。如今却已然习惯了同塌而眠。
白玉观音被佛公替代,镶翡翠的金戒指也供去了佛堂。
世人常说,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猜叔不以为意。
人死了,那还靠什么争呢。
亡灵有亡灵嘅去处,生人得走未完嘅路。
“不用。”猜叔握住你的手,贴在唇边摩挲,“时间还早,再休息下。”
胡茬戳到掌心肉上,朦胧的困意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抚平心绪才抬眼望他,“今天不要上山么?”
“改期了。”
那沈星岂不是还不知情?
轻轻揉捏着你的手,猜叔不曾错过你脸上的怔忡,“谂紧乜嘢(在想什么)?”
下意识反应,“想你。”
“好啊。”他不说信与不信,只是一把将你抱起。
不待你回过神来,或真或假的话皆已悉数压于舌下,纠缠着碾碎了被分食殆尽。
窗外,丛丛云层正掩映着晨曦,好似抛不下旧夜去迎接黎明。
奈何风不解情义,一阵吹散,片片剥开晴日的衣裙。
直到最后一丝夜的余韵也散尽,嫣红的朝霞被刺目的万丈金晖给拢进手心里。
滚烫的金水迸溅,作为神的恩典。是灼人的液,是燥热的心。
虫鸣鸟叫,惹人羞恼。
恼那晨露坠弯了美人蕉。滴滴点点、水花圈圈,银珠就连成了线。
恼那躲闪不及的月牙尖尖瓜葛在了树梢。飘飘摇摇挣脱不掉,隐隐绰绰就被半枯的叶举到天边。
乘日而来的神明举手摘下,吞入腹中,融成难舍难分的一片。
这一闹,闹到了日上三竿。
有时候,你觉得猜叔真像一条鳄鱼,安静地凫在水面。外人不知其胃口,只以为连鸟也可以站在它背上。
殊不知,那浑浊的水才刚刚褪去一片猩红。
而它仍眯着眼,悠然晒着太阳,好似从未动过一样。
“又谂紧我(又是在想我)?”猜叔一副打坐的姿态,手却搂在你光洁的背上。虽是阖目,又好似在暗处端详。
他知你最近有些精神不济,因此只要你尽兴,他便停。只是你尽兴后的样子又实在乖巧,好像永远都不会拒绝他的怀抱。
“想你好像鳄鱼。”
“即系话我冷血吗(是在说我冷血吗)?”
“是说你命长。”
他挑眉,继而又摇头失笑,“冇大冇细(没大没小)。”
行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发动机停止了嗡鸣。啪嗒啪嗒,是细狗拖鞋踩在木板上的动静。
“沈星回来了嘎?买好多东西喔?”细狗嚼着甜的草根,迎过来就要拿沈星手里的泡鲁达。
沈星忙闪身躲过,“去去去,又不是给你带的。车上有吃的,自个儿拿去。”边说边往楼梯口走。
这小子是不是忘了猜叔平时就不吃这些东西?
细狗刚想叫住沈星,又惦记那杯没吃上的泡鲁达。气哼哼吐掉草根,骂了句“吝啬鬼”,只打算看他拍不上马屁的洋相,扭头到车上找吃的去了。
“猜叔,我顺路买了点零嘴,一起吃点吧。”他在楼梯下面问猜叔,眼睛却顺着半开的窗,飘忽着探向里面没有光的地方。
“我就不用了。”猜叔直接将窗推开大敞,老山檀的香气得了空隙,从屋内阵阵冲出,扑人面门。
这香过去只点在佛堂。后来,猜叔有时候也用在卧室里,每每却还夹杂了些未曾散尽的兰麝气。
那气息钻进鼻子里,沈星莫名就不敢再往上看。
视线落在沈星手上,猜叔似笑非笑。
“阿星带了泡鲁达给你。”他转向你道:“下去看看还有冇你锺意食嘅,晚了他们就分完了。”
西米顺着食道一颗颗滑进胃里,大概能感觉到一点甜。
除此之外,你吃得心不在焉。
“猜叔上山改期了,我不知道……”
你的背绷得很紧,紧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是直到此时才露出的,颤巍巍的后怕。
沈星想要拍拍你的背,又想起开着的窗一眼就能看到这里。伸出的手只能揉了揉鼻子,揉碎那些萦绕在鼻尖的香气。
“没事儿,拓子哥提前告诉我了,没耽误什么。”
“他能每次都告诉你吗?他自己又能知道几次?”你突然站住,眼睛一眨不眨望住沈星,“在三边坡,你怎么敢相信人?”
包括相信你这样的女人。
一连三问咄咄逼人,可沈星听懂了。他一贯聪明,此刻却笑得傻气,“那也是我愿意的。”
扒拉开细狗,沈星从后备箱最里面拎出一袋东西。换来细狗一声嚎叫,“你咋还给她藏独食嘛!”
自从你搬进猜叔屋里,细狗便忿忿不平。虽然知道这事不该怨你,可他就是摆不出好脸色来。
也许是同胞情谊,沈星从来见不得你受这份脸色。现下也是拽着你就走,只扔给细狗一句“有啥找猜叔说理去!”
“咩事又搵我讲理呀(什么事又要找我说理)?”
迎头撞上猜叔过来,细狗一脸讪讪。不待沈星反应,你先将手腕抽了出来。
余光早已尽收眼底,猜叔却只道一句:“买咗好多嘢啊(买好多东西啊)。”
“这不赶上到货嘛。”沈星掏掏袋子抓了两样,献宝般给猜叔看,“猜叔你不吃零食不知道,像这个香蕉味的饼干棒,还有这个牌子的芒果牛奶,都是地区限定,可难买了!”
“点解好似个女仔咁。”略带几分嫌弃地扶额,猜叔指了指袋子里,“里面怎么还有个药店的袋子?”
沈星一惊,他不会说勃磨语,光顾着找个能汉语沟通的药店,倒把袋子上有勃磨字给忘了。
“我让沈星带了东西。”
猜叔今天穿了短袖的衫,你的手便攀在没有衣物覆盖的臂弯上晃了晃。
拍拍你的手背,猜叔仍等着沈星的答案。
“就一瓶维生素……”心虚地望了望猜叔,沈星解开袋子,“还、还有点薄荷油是我自己买的。达班靠水,蚊虫多。这个滚珠的方便,我自己用着挺好,想着她可能也用得上,就自作主张放了几支进去。”
声音越说越小。
半晌,猜叔手按在沈星肩上,面部肌肉牵起一个笑容,“你有心了。”
如释重负,沈星提起的心总算归了位,“我给提上去吧,这袋子勒手。”
直走到楼梯角看不到的地方,沉重的脚步盖住了压低的声。
“薄荷油里面有两支装的是验孕棒。如果真的……”沈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维生素瓶子里有几颗形状不同的,不难找。一次吃2颗。”
放下袋子的瞬间,他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你,“这药自己用很不安全,最好还是去医院。猜叔……也不会一点不顾及你的意愿。”
也许这话说得不够有底气,又或许后面的话本是不打算说的。总之,沈星顿了顿。再抬起头时已是鼓足勇气,“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你觉得找不到可信之人帮忙的话,还找我吧。”
你看着他满脸的认真之色,脑海中却浮现出他刚刚强作镇定瞒过猜叔的样子。
也许是之前泡鲁达喝得太急,喉咙里竟泛出一缕酸。
“沈星,你为什么不是个南方人呢。”
沈星不明所以,但你不再说话。坐在窗口,一边发呆一边喝那杯泡鲁达。
“那东西就放这了啊。”他刻意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下楼前再次回头看了看你。
耳边是咚咚下楼的脚步声,你大口大口吞咽着泡鲁达,甜味终于完全盖过了胃里的酸。也彻底吞噬了未尽的话。
——如果你是个南方人,也许我们有机会在国内先相遇的。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并不让人意外。例假两个月没来过,你其实早有预感。
可迷茫接踵而至。为自己的以后,也为这孩子的去留。
要再放弃它一次吗?那瓶维生素,你久久打不开。
“到底是边个惹你唔开心啊?细狗吗?”
近来你时不时神游,时而还有些自虐般的举动。猜叔进来又见你撑坐在床边发愣,两条腿赤条条垂着,一下下踢着床柱,已有些青紫色。
他走过来陪你一起坐在床边,侧身抄着膝弯将你双腿搂住,脸附在靠近腰腹的地方,“究竟要点做,先畀你开心啲?(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你喜欢小孩子吗。”
没想过会有此一问,脑海里竟首先浮现出那个梦来。猜叔笑了笑,答案已无需再斟酌。“孩子对三边坡来说是希望。”吻落在你的腿上,“对我也是。”
“零食放到哪里去了?”你动了动腿,总觉得饿。
跟不上你跳跃的思维,猜叔叹着气向外走,“不收起来,你就真的不吃正餐了。”
你终是打开了那瓶维生素。反复翻搅着,听见他拿零食回来的脚步声,慌忙盖上。
“怎么了?”
“好像里面干燥剂破了,吃不了了。”
是沈星不想让你吃所以没放药?亦或是药片太像你没找到?
会有第三种可能吗。
“那就丢掉,听话。”手指被一根根除开,猜叔将东西拿走,开窗丢进河里。
不绝的水流顷刻间就替你做出了选择。
“知道你不习惯勃磨的菜,这次让但拓进了些水果。山竹和红毛丹,总好过吃药片。”
摸了摸你的发顶,猜叔看着你卸掉一口气,恢复安静吃着饼干。
香蕉味充斥着口腔,可你分明早就吃完了香蕉味的饼干棒。
睡梦中的诵经声又萦绕在耳畔,你曾在那整夜的经书里争渡苦海。
“改日子上山,是因为快到猜叔生日了吧。”
咬了一口的饼干棒被递到猜叔嘴边,见你一脸执着,他只好低头吃掉。
“细狗同你讲嘅?”猜叔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有时甜蜜也让人苦恼。
你不答,却起身将他的手拉到腹上。
“我送猜叔个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