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HE的,停在上一章就可以了!
本章为BE,慎入!
————————————————————————
眼见着月份大了起来,达班的气氛却越来越僵。好在所有人都清楚,任何事不能闹到你面前,否则猜叔要拉脸。
因而总算还有你能和沈星相互帮衬。
除此之外,只有梭温。
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意外和善,碰上细狗犯混,不是给推个踉跄,就是拖去一起喝酒干活。气得细狗骂他胳臂肘往外拐,转头就忘记刚才要说你们什么了。
这时候,梭温就笑得像头憨厚老实的狗熊。不说话,也能感受到他的善意。
可是梭温死了。没人告诉你原因。
就是有一天去跑山的车摇摇晃晃开出去达班的门,他就再也没回来。
遗体裹着白布超度。你顶着肚子,他们不让你去看。所有人就此变得沉默起来。那沉默是愤怒的欲盖弥彰。但他们不能吭声,达班终归还是要猜叔做主。
“因为踩坏了毒贩儿子的玩具。”沈星嗤笑着吞下一口啤酒,丢手的罐子带倒一串空罐,哗啦啦像是多米诺骨牌。
他想他应该醉了。否则要如何相信这话?又怎么敢说给你听?
小郭、翠妹儿、梭温、艾梭还有孤儿队……三边坡好像真会吃人。
接下来又会是谁?
看着你的肚子,沈星神色复杂。他恐怕这娃娃会变成绳子,把你栓起来,让你烂在三边坡。
深吸一口气,到嘴边的话却变了变,“再有俩月就生了吧?”
见你点头,几分期待化开眉宇间的郁。沈星强支起精神头来絮絮叨叨,“拓子哥一早把三金置办上了,我还当这儿习俗不一样呢。你说他都给买全了,那我送什么?真行。”
但拓……好像很久没同他仔细说上过什么话了。
以为应是已将你这块坏痈剜去,长成新肉。却不知他由着那痈在三边坡的气候里渐渐溃烂,成了不为人知的疮。日复一日,痛得鲜活。
“还送三金好了,哪有人嫌金子多了压手的。”
“那倒是。”
见你用下巴点点桥板上一片狼藉的易拉罐,沈星着急忙慌,一下子趴倒在地上,又赶紧用胳臂把空罐子划拉过来,生怕你踩到。
趴在地上望着你从他身边走过,沈星忍不住还是问了那句:“要是有机会回去,你——”
“沈星。”
打断他的话,你握着楼梯扶手回望他,“我想休息一下,你扶我一把吧。”
“诶,好。”
沈星的头点了又点,用笑掩盖着情绪,那笑就有点苦。
他没有再提被打断的话,丢下啤酒罐子小跑过来扶你上楼。直送到卧室门口才从右口袋摸出个带红绳和金珠的别针,扣在你外衫上。
“听说你们那儿好像都兴孕妇带这个,也不知道我这打听得对不对。”
别针,谐音别惊。姑苏确有这样的习俗,
可不待你答话,沈星似是犹豫再三后下了决心,打怀里掏出来条墨翠的链子,底下坠了块佛牌。
“这个,是梭温买的。”
专门求了德高望重的比丘开的光,据说勃磨很多人排了队求给新生儿。
可惜,赶不上了。
强压下声中微颤,沈星只故作平静地道了句:“要觉得不合适,就拿着压箱底吧。”
佛牌被压在枕头底下,梭温就站在梦里等你。
熟悉的憨笑。你看着,不敢过去。恐呼吸再重一点都要惊动天上人。
梭温却怕是他吓到你,踟蹰地摸了摸缝好的脖子,远远冲你打手势。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似看透你的疑惑,他用荒废已久的声带磕绊道:“细狗、说话、难听。我、以后、帮不上忙了。”
想告诉他你从没把细狗的态度当回事。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又咸又涩。
你往前走了几步,梭温就往后退了几步。指指你的肚子,他摇头,“别来。”
恍惚间,铺天盖地的黑暗就涌上来。梭温被裹挟在那团黑暗里,不知要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到何方。你拼命伸手抓他,却只感到一阵冰冷空气。
艰难挣扎着,梭温冲你说了最后一句,“别哭、我走了。”
那声在幽深之处飘忽,如山谷风吟般回荡着、模糊着,直到完全融进无垠的黑暗里。
你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那嘶哑的、磕绊的声音仍填在你胸口的空洞里,魔咒般一遍遍回响。
吞噬梭温的黑暗还在这,可梭温去哪了呢?
梭温?梭温!
“梭温!”骤然惊醒,嘴里还呼喊着在这世界上再找不到的人。
“发咗恶梦呀(做噩梦了)?”
听见动静,猜叔从隔壁进来。月份大了以后怕你休息不好,他主动将卧室让给你,自己搬去了隔壁。一晚上却要过来看个两三次才能放心。
“点解哭了呢,嗯?”弓下身,猜叔带着热气的掌缘擦拭掉满脸凉透了的泪。
“我梦到梭温了。”
你以为自己不在乎他们,却是早就泣不成声。
“唔,那梭温同你讲咩?”猜叔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拿靠枕堆在你背后垫起来。
梦里梭温的离去仿若近在咫尺,温柔照顾你的眼前人却好似远在天边。
“猜叔……”惶惶然捉住了胳臂,翻涌的心绪让人难再装聋作哑,“梭温到底是怎么死——”
未完的话叫灼热的手烫死在唇舌之间,老山檀的香气侵袭而来。猜叔掩住你的嘴,用勃磨语念了两句类似“百无禁忌”的偈言。
“点解会谂到问啲嘢(怎么想起来问这些)?”那平静无波的双眼底下另有汪洋,一不小心便要舟覆人亡。
轻轻捏了捏你的脸颊,似不满这一如既往的纤瘦,猜叔眉头微蹙,“要好好安胎,唔好理啲嘢架(不用管其他事情。)”不待再发问,先展臂将你腰身环住,伏下身去,耳朵贴在肚子上,“今日有冇再闹呀?”
横在喉间的鱼刺被生生咽下,划伤了食道,咽进腹中。
你硬挤出一个笑来,“没有。”
“好乖嘅,对唔对?”像是在问你,也像是在问尚未出生的孩子。
“佢都唔舍得阿妈咁辛苦呀(她也舍不得妈妈这么辛苦的)。”亲吻落在腹上、落在腰上,落在肋上。一路攀蜒,最终密密麻麻落在唇瓣上,含含糊糊吐露着,“要快啲长,等出世,就好换阿爸辛苦下啦。”
浅浅振铃响,手机落在桌上。因着你睡得沉错过晚餐,猜叔这会儿去了厨房给你端炖好的糖水。
由着它振了一声又一声,振得人心乱如麻。终是摁下了接听键。
“边个打来?”
没听见脚步声,被这突然出现的问询惊得尾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不知道。好像说的莱佩话,一句也没听明白。”你从善如流地将手机递过去,伸手要揭炖盅盖子。
顾不上手机,猜叔拽过你,用布包着揭掉盖子,“小心烫手。”
电话的事,好像就这么沉在了一碗糖水里。
可你知道,莱佩的电话,猜叔近来都是背着你接的。
他瞒着你。
他瞒着所有人。
黑沉沉的云一刻不停地逼近,终是完全拢住了达班。
他们说拓子哥要去云南。
可他们的目光都是躲闪的,连沈星也不敢看你。
但拓却破天荒地找了过来。提着三金的袋子,还捧了束小野花,满脸喜气。
“要走咯,给娃娃的礼物不能少。”
“去云南?”
“对。”他笑着,展了一口白牙,“替猜叔跑边境线,以后回达班的日子就少喽。”
那笑极灿烂,看得人鼻酸。
孕期情绪藏不住,可你偏想成全他。“云南是个好地方。”用力抿着嘴角牵出个尽量真挚的笑,潮湿却不受控地涌进眼底。
“哭啥子嘛。你也说,我是去好地方噶。”看不得泪珠子在你眼眶里打转,但拓一改往日疏远,走近了、粗糙的拇指抹去将落未落的泪。
他把野花塞进你怀里,“早就想送嘞。晚了点,现在补上。”
“不晚。”难得见他这样腼腆,你握住拭泪的手,“一直都不晚。”
这一瞬,但拓真希望自己会去云南。
下一刻,他还是抽出手。从口袋里拿了什么放进花束里。
你刚要拿出来,却被按住肩膀。
“想好了再用。”他瞳孔中倒映着你的脸,一丝不苟,好像要刻进心里。
“我给你在磨矿山集市的中磨商贸店订了双鞋,工期很长、很长。”
“你要是想好了,就央了猜叔叫人带你去试一哈,看合不合脚。”
“看柜的叫哥刚,存了号码。我救过他老娘的命,他坑不得你。”
但拓说得很慢。他怕他交代得不清楚,又怕你听到的不真切。
于是一句一句,细细密密都是舍不得。
舍不得地,舍不得天。舍不得天地之间万万千千。
“记得住?要不也给你写手上?”
听出他故意调侃,你忍住鼻内酸涩,抬脚踢踢他,“记得起!”
“记得起就好。”但拓不躲,用小腿受着,垂着眼笑笑,头发挡住些许神色。再抬眼,似已释然。
“快当妈的人咯,不好成天愁眉苦脸。日子要过,路要走。命,只能认一半。”
拍拍裤腿上的脚印,但拓转身欲走,却叫你的话定在原地。
“有机会,我到云南去看你。”
但拓知道,他应该拒绝的。可他拒绝不了。无数的说辞在口腔里滚了又滚,最终笑着化作了句——
“好。”
所有人都说,但拓是第二天天不亮去的边境。
可你知道,他死在当天夜里。
窗边立着的那束野花一夜之间便有了凋败之意。你将它送入口中,浑然不知其苦涩。一朵一朵,吃个干净。
光秃秃的花杆,看不出它原来的样子。
白罂粟,是思念与遗忘。
沈星再来的时候,你正在看天气预报。
“云南降温了,不知道边境线那边冷不冷。”
见你言笑晏晏,权当个琐事。沈星忽就打起磕巴来,牙齿磕破舌头,嘴里一股子血味。
他快要装不下去了。
你却似浑然不觉,将猜叔叫人送来的红柚拿来剥,“猜叔去边境对接,我见他走时穿得也不多。”
剥下来白色的瓤贴着透红的皮,莫名似片下的生肉一样,看得人泛恶心。
“骗你的,他们骗你的。”哆嗦着翕动着嘴唇,沈星再也忍不住,“梭温死了!但拓也死了!”歇斯底里地吼出这两句,却正对上你清凌凌的眼。恍惚间,沈星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变了,都变了!三边坡吃人是无声的!
沈星不敢再多说,临走前只丢下句“拓子哥手机在你这吧。猜叔没去边境线,你……你赶紧打个电话到莱佩问问吧。”
静静坐着,你将剥好的红柚囫囵吞下,紧接着又狠狠呕了出来,呕到胃里都反了酸。踉跄着翻找出但拓的手机,拨出的号早已烂熟于心。
“萨瓦迪卡,玛哈拉贡康复中心。”[莱佩语]
“HDU的5号病人最近情况还好吗?”[莱佩语]
“5号?半月前HDU病房被金占芭来的一伙人硬闯,她被静脉推注了高浓度氯化钾,转到了ICU。前天突发器官衰竭,确认抢救无效就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她的家属不是已经过来了吗?女士?女士您还在吗?”[莱佩语]
电话那边在得不到回复后,很快切换成了刺耳的忙音。
“抢救无效。”一遍遍复述着那句莱佩语,字字如芒刺在你的舌尖,痛得人浑身发颤,过往就如走马灯般幕幕闪在眼前。
——你原本是去港城领父亲的骨灰的。
混社团的,死得早并不意外。可惜跟妈妈相依为命的日子没挺住几年,与其说飞来横祸,倒不如说是遭了父亲的余灾。
跌跌撞撞活不下去,冒冒失失撞进冯仁和怀里,挣出一条生路来。
若是就那样过下去也好。可你靠的大树他倒了。你这只小玩物,一夜之间易了主。
或许这是命?
紧扣住桌沿的指尖煞白。捂着肚子,灰惨惨的脸色却显得你双眸锃亮。
风铃忽而叮咚作响。
那风穿廊而过,化作无形的手,冰凉却小心翼翼覆在沉甸甸的肚子上,摸了又摸。
疼痛好似被吹散了。
轻柔地抚着腹中的小生命,你喃喃自语,“命,只能认一半。”还好,还好你们不必再分离。
廊桥上,最后回头凝望竹楼空屋。
一物一物。移去的视线抽走人之生气,一如未曾来过。
山间起了雾,将那佛塔也笼罩起来。
肉眼凡胎不可视物,而仍有人背着贡品攀山以拜。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今年雨多,追夫河涨水了。
几乎不眠不休赶回到达班,迎面是跪在地上的细狗,猜叔一阵心力交瘁,“我冇时间睇你犯蠢。起来!”
满面涕泪,细狗不停抽着自己耳光,“我不敢起啊猜叔。我某看住人,我不敢起啊!”
眼见细狗开始以头抢地,猜叔深深吸气,拎住他衣领,“当务之急,先揾到人再说!
“人找着咯……”
直觉不对,猜叔神色渐凝,一字一顿道:“喺边揾到嘅(在哪找到的)。”
“追夫河捞上嘞……一尸、两命。”
顶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细狗又想起猜叔一人斩断九个毒贩子孙根那夜。双手抱头,蜷在角落里,“怨我!全是怨我!是我说话难听,是我某看住她。猜叔我对你不起,你要打死我我也认!”
“打死你,又有咩用呢?”
挥开细狗的搀扶,那踏上竹楼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进门时被低低的门槛绊了下踉跄,猜叔扶住茶案,油绿的翡翠佛公正搁在上面。他的观音不见了。
呼吸声渐重,三边坡的神明跌下云头来。
良久,他拿起那把常用的紫砂茶壶,对着佛公狠狠砸下。
四分五裂,两败俱伤。
碎片刺入手心,掉下大颗的血点。猜叔恍若未觉,弯腰拾起从案几上飘落的纸条,是由他手把手教授的字体写下的咒——
我命短,贱卖此身。
愿君千万岁,无岁再逢春。
透骨的风掀得窗页吱吱唷唷。
空望着窗外。对岸,是曾经的佛堂。
支离破碎的木头框架扔在那,光秃秃的,像被剖开的心室。
细狗看见猜叔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也许是火。
那火从清晨烧到黄昏,烧光了过去和未来。没人去救,也没人救得了。直等它自己烧尽了气数,剩下断壁残垣,一坯黑炭。
或许有朝一日复筑还香,或许烧了也就烧了。
“细狗,去把车备好。我同陈会长……听日仲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