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叔我真是爱你的。
但既然都微all了,写到这浅吃一口别的也不过分对吧?
理解一下,年轻人嘛,肯回家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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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在当天傍晚就回到了达班。
见你丢下喂了一半的孔雀匆匆向外跑,沈星也忙放下端着的菜叶子追上来,“这么快就回来啦?”
左侧车门已经被打开,你看着猜叔从车上下来。他早上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可右侧的车门迟迟没有动静。
胸前的观音从衣领间滑出,那雕琢的神像不睁眼。
紧跑的几步让你有些气喘,略带仓惶的面色却因此变得红润。翻飞着的裙浪像迎风招展的杜鹃,翩然由远处纷飞至人近前。
如何不算是一种迎接?
可当目光落在卷了些尘土的脚踝上,这些无孔不入的爪牙也变得不尽如人意。
“沈星,你们怎么让她穿这个鞋子?”
一时间,几人都看向你裸露的脚趾,嫣然的甲油在那双塑料拖鞋之下,委屈地好似明珠蒙尘。
集目而来的紧张让你向后退了两步。
“她来时候的鞋脏了,放门口早上谁给刷了还没干,寨子里也没合适的……”声音越说越小,沈星逐渐没了底气。
“那就去买啊,要人家以为达班怠慢冯生嘅人吗?”
猜叔这通火发得急骤。细狗摸了摸脑袋,还是觉得沈星好冤枉。
“好了嘛猜叔,莫骂沈星咯,我现在就去买。”但拓刚从驾驶座下来,车门还未关。闻言反身上了车,也不待人说些什么,一脚油门就又开了出去。
猜叔没好叫住,面对一阵腾腾的尾气,无言转身。
你终于有了向他开口的机会,“冯——”
“唔好意思啊。”像是又一次不经意的打断,“达班待客不多,女客更少,有些招待不周的地方,我会叫他们以后注意。”猜叔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了一句:“见谅。”
以后?
踌躇着跟在他身后一路回到寨子里,你默默复述着这个词,却无法从中琢磨出明确的信息。
“猜叔。”垂着眼,这是你第一次叫他。
“嗯?”他探过身来要听你说话。
不像昨晚有茶几的阻碍,一切距离都变得自由起来。焚香的气味随着靠近徐徐传进鼻腔里,很快占据了全部嗅觉。让人不经意间就忽视了在焚香之下还压抑着死灰的焦气与金属的腥。这是否是独属于三边坡神明的气息?
你再一次想要问他冯仁和的下落。
“拓子哥还某回来,晚饭要不要等他一起喔?”细狗的问询声从厨房传来,似乎是怕坐在饭厅里听不见,又专门跑到门口问一遍,“等不等噶?猜叔?”
你看见猜叔无话可说地扶了一把额,深吸了口气才反问道:“佢去做咩去额,你知唔知(他去做什么了,你知道吗)?”
细狗被问得懵住,眨了眨眼,“去、去给她买鞋噶?”
“对啊。”猜叔屏住情绪,点点头,“點解要畀佢買鞋(那为什么要去给她买鞋)?”
你低头——因为你目前仍然是冯仁和的人,是达班的客人。
细狗也低头,但他看的是你脚上的鞋,“因为……”他小心试探着回道:“拖鞋不好看?”
饭厅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猜叔抬头看他的神色像看着什么珍奇。
神也有难做的时候。
好在沈星来得快,招呼细狗一起去厨房端盘子,“猜叔,咱先吃。厨房给拓子哥单独留了,您放心吧。”
菜肴络绎上桌,猜叔摆手示意靠你这边放。已到嘴边的话,又只能先咽下去。
油门踩到了磨矿山集市。摊子大多已收得稀稀拉拉。但在三边坡,像但拓这样的人总得有点自己的门道。
“哥刚——”站在柜台前喊一声。有人匆匆从后头钻出来,手上还忙着系裤带子。见是但拓,嬉笑起来:“咋?找我喝酒噶?”
“改天喝。”但拓眼神上下游移,开口打趣,“惊着你咯?没办成?”
哥刚一下炸毛,“瞎嚼!我是已经搞完了!”复又见但拓笑得更欢,没好气道:“说嘛,要啥子?”
“听说你老板搞了一批皮货,有鞋子噶?拿出来看看。”
“又要买靴子?这批都是女人的鞋和包,莫得你要的款式。”
“就是要女人的鞋子。”
“女人的?”哥刚眼睛瞬间睁大了,继而开始挤眉弄眼,“哎哟哟哟哟,不得了啊,老藤开新花?”
“打住!”但拓敲敲柜台,“是猜叔的客人,你小子少鬼扯。”
“我鬼扯?我还不晓得你?什么样的客人值当你出来跑这种差?”哥刚嗤笑一声,“你就嘴硬吧!”
“那么多废话,做不做生意?”
“做不了,鞋子卖完咯。”
“那就把你给自己女人留的都拿出来!”
哥刚嚯得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你——”
但拓回敬了一声嗤笑,将那句奚落原原本本还了回去,“我还不晓得你?”
车子熄在达班寨门口的时候,天上已经挂起了星。但拓拿上副驾座上的鞋盒下了车。
“回来了噶?”油灯假模假式地摆弄另一辆车的后视镜,注意力明显在别的地方。
“她在屋里头?”但拓径直朝安置你的屋子走。
“不在屋里。”油灯朝凉亭努努嘴,“沈星陪着呢。”
陪着,也真就只是陪着。听说清宫传下来一道名菜叫三不沾,你想大概就如沈星这样,看似绵软柔润,但猜叔不开口,在他嘴里一样也问不出来。何况他确实没有跟去大曲林。
可心中仍有怨气。
你一言不发地看着但拓穿行的身影。看他一刻不停地赶回达班,风尘仆仆就为了手上那只鞋盒。
顺着你的视线,沈星回头看见但拓。他同样回望你,目光灼灼。
“拓子哥,厨房里有饭。你要不先去——”
“你去给我热一哈。”
“啊?”沈星只觉空气中渐渐聚拢起来一团雾气,再浓些就能拧出水来,霜露般要滴落在美人蕉上。怕打坏了美人蕉,却又难拗霜露湿寒。只好还是埋着头进了厨房,“行,我给你热。”
颠簸一路完好无损的鞋盒在这几步里被捏得折了边。但拓取下盖子,一双红色单鞋静静躺在里面。
他说:“看你喜不喜欢。”
法国牌子的羊皮芭蕾鞋。跟在冯仁和身边,这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在三边坡,已经是需要费力气去找的稀罕货。
那些来旅游的白人女人会换这种鞋散步,但拓见过。哥刚也说,可惜是被他看上了,要是卖给游客,能赚双倍钱。
可你不说话,但拓就有些没底。难道不喜欢这个颜色?他当时看着,脑子里盘旋的都是一晃而过的那抹鲜亮的指甲油。像粉白荷花苞上一点掐尖。当即就非买不可,哥刚再舍不得也只好卖了。
“不喜欢也某事。喜欢什么样的,明天给你带。这个先穿着——”
“下午沾了灰。”你打断但拓的话,怕他不明白便晃了晃垂在围栏边的小腿,“我总不能脏着脚穿新鞋。”
三秒之后,但拓确定了你的意思,“我去给你打水。”
这匹头马怎么会生了一副软心肠?他信的是三边坡那空无心肠的神呐。也许哪一天胸腹里扑通通跳动的心、热腾腾鲜活的肝,都将被他的神明摘去。你不无恶意地想着。更加希望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
踩在木盆里,你把一半的水都踢溅在了地板上。但拓退了又退,裤脚还是免不了被踢湿了水。终于被这样的作弄惹恼,他粗粗喘了口气,蹲下身把盆边上湿透了的布扔到角落里。
还打算再踢他一脸水,脚踝已经先被人握住。晒得黝黑的手反扣着裙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莫乱动咯!”他恶声恶气地拽过来放在膝上,又掀起来衬衣干净的里侧,把湿淋淋的脚一起裹住。
试了两次没抽出来。你没再挣扎,踮着足尖在衬衣的包裹的中游弋。
他衬衣还穿在身上。因此很容易就踩上了胸膛,蔻红的脚趾点上了狼牙的尖。
也许距离在去日是一张需要等待的赌桌,一扇来不及拉开的车门,一瓶没有人接的可乐。但现在,它只是一层薄薄的背心。
微微用力,这匹健壮的头马就向后跌坐在了地板上。
“拓子哥,饭……”沈星过来便见到这番情形,话只说了半句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头也未抬地与但拓僵持。但拓分了两分视线给沈星。沈星惊愕地看着你们,活像整吞了枚鸡蛋。
“饭我再去给你热热!”好在丢失的声音回归得算快,沈星倒退两步慌忙逃离。
终于败下阵来,但拓低头吐出胸中聚起的那团燥气,“想问啥子就直接问,不需要这个样子。”
没有明码标价的馈赠,在暗中索取的往往会更加高昂,让人不敢轻易接受。
你不说话,只看着他。
但拓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现在你又恢复到他第一次见的样子了。一点纯真的警惕,却又柔软地需要寻找依附。是三边坡生不出来的样子。
他撑坐起身,手掌覆上脚踝重新拉回到膝间。“冯太到大曲林克咯。生意谈不动嘛,猜叔只好先回来,让他们两公婆先谈。”像是怕你难受,语气又放轻几分,“确实是不好让你克。”说着一只一只取出鞋子套在你的脚上,“不说,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她害你掉了个娃娃……”
穿好鞋,脚放在地上,处处都好。就是这一层羊皮的底有些太薄,怕是不适合多走路。
但拓心想,不适合走路也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大小的鞋?”新鞋在地板上踩了踩,今晚换上的素裙也增了几分亮色。
“我起得早。”
见你不明白,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你以为谁给你刷鞋?”
湿润的风从凉亭穿过,自那大敞的窗钻进佛堂。览尽一切的窗边人终于将它缓缓合上。
猜叔的佛堂常年燃香。许是归功于婆多运来的老山檀。你又一次在达班那尊神的香火气中睡去,却想不到也许仍要在香烛味中醒来。
“要落雨了,呢啲嘢易湿到(这些东西容易弄湿)。”
接过猜叔收拾好的窗边杂物,但拓抢着关上最后一扇空屋的窗,“按你的嘱咐,都告诉她咯。可是猜叔,你为哪样不直接说?”
忠直的马儿不明白,它的主人为什么要绕弯。
“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猜叔双手抱臂靠在门前,见但拓的反应便知他仍未明白,“你講嘅,佢會信(你说的,她会信)。”
那双眼里反射着光晕,但拓时常看不清。
一贯的点到为止。猜叔拍了拍但拓的肩,“把门关好。”
言毕,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