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可乐,让你贴在手腕上,“我让他们找找看去有没有烫伤膏。”
“不用麻烦。”你拉住他,“我没有烫伤。”
备以入口的茶水,能有多烫?但你从来都认得清自己的身份。有些话,轮不到你旁听。
“还是……注意点好。”
沈星穿的短袖,你的手一接触到他的皮肤,他就像个发条走完了的玩具小狗,木讷讷动不起来了。一点看不出来上一刻还要风风火火去给你找烫伤膏呢。
“你、你也是中国人是吧?”
中国人,中国姑苏人。十来岁随母到的港城,高中肄业给冯仁和作了情妇。
沈星在明知故问。达班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可他还能再问点什么呢?
陪着靠在木头围栏边上。有的人看着谈笑自如,实则脑子里头乱七八糟。
涉及安危的事情,沈星的脑筋总是能飞速运转。但也没人告诉他,在女人面前应该动什么脑筋啊?
你觉得好笑,不知道像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到三边坡来。让他这样一闹,方才的惊吓也缓过来不少,“我是中国人。”
“喔,那、那还是国内好,是吧?”他见你一手拿可乐太久,冰得受不了,顺手接过来,继续替你贴在手腕处尚未褪去的浅红色印记上。
南国不见雪,更遑论三边坡。可沈星是北方人。他见过白茫茫雪地上的班班红梅,也吃过含之即化的糖蒸酥酪。
零落的花瓣嵌在雪里,似融为一体。
点缀的杞子在凝结的酥酪上遗留下星点的红痕。
他以为他是想家。
“还是国内安稳。你这个年纪,怎么不在国内继续念书?”你空出手来,于是托着腮看他。看他低头不敢看你。
“嗐,我不是那块料。”
沈星很早就意识到,他这辈子是不可能靠读书出头的。但条条大路通罗马呀。
他又想到冯仁和。猜叔等在门口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
那块白玉观音相,沈星在国内报纸上就见过了拍出天价的新闻。如今亲眼得见冯仁和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挂在脖子上,那么目空一切地拥着你从车里走下来……
沈星忽然伸手抓住了你的手腕。还不待你惊讶,又已经收回了手。原来只是转过一些角度,方便冰敷。
他也许可以不用想家。
三边坡不下雪,但谁说就没有丰年?
他忽然抬头看你一眼,笑了笑说:“我这个年纪?我可比你还大一岁。”
你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感觉这三边坡连风都比国内的阴歹,浑不见动静地就冷得人身上起一层粒子。
身后吱哑哑的声音响起来,沈星先回头,看到对面过来的人,“拓子哥,你怎么来了?猜叔他们聊完啦?”
军靴踩在木桥上,但拓三两步就到了你们这边,“可能还要等一哈。冯老板怕你冻啅,叫给你送件衣服来。”说着,把一件长袖的外衫披在你肩头。
你自己拢了拢,向他道谢。
但拓摆摆手,“谢哪样喃?都说咯,冯老板叫的嘛。”
冯仁和没这么细心,也不会在这时候使唤但拓。你笑笑,没再多言。
“手咋样咯?”他挪开沈星的手,也就挪开了那瓶贴在你手腕上的可乐。
“没什么事。”
你转动着小臂,只还有一点淡淡的印子。
无端地,但拓脑子里闪现出世纪赌场里你伸手给冯仁和擦汗的样子。他的视线又落在了肩头那件衣服上。
“莫事就好。”
冯仁和的姘头做到现在,观人于微已经成了本能。你不知道他的语气怎么就变僵了,只能跟着看了看披在身上的衣服。
那是件麻本色的男衫。
“这可乐再不喝就不冰咯,我给你起开。”但拓把瓶口抵在木围栏边缘一压,轻轻松松就徒手打开了那瓶可乐。
难怪那围栏上好多锯齿印子。
“喏。”他把可乐递给你。
可你不想喝了。
你看不透三边坡的事情,又不得不陪冯仁和留在这里。你害怕猜叔,现在连他两个马仔的态度也要让你琢磨。
“我喝不了。”你不接递来的可乐,任由它空悬,抬眸与这个传闻中猜叔的头马对视。
“为哪样?”但拓只是下意识追问。
你却笑吟吟朝他道:“因为小产落了病,吃凉的会腹痛。”
但拓和沈星都愣住了。
不知道他们是想割掉耳朵还是扇自己嘴巴。只有你从这番作恶中汲取到了快乐。
“仁和。”你自顾自转过身去,猜叔和冯仁和已经站在桥那边了。
他们必定是听得见的。
而你如无事人一般,朝那侧伸出一只手。
冯仁和面色不善地走来握住,揉了揉那剩下的淡淡痕迹,把你攥近身前。他在极力压制着不悦,因此声音显得很哑,“去瞓,今晚我唔同你一齐,聽日要去大曲林(去睡,今晚我不和你一起,明天要去大曲林)。”
猜叔成功了。
大曲林是象龙商会的地盘,只有说动了冯仁和才会有这一步动作。
同样,你也是成功的。
“这边请——”猜叔脸上自始至终处变不惊,仍然尽着东道主的义务,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引出一个方向,示意但拓带你去屋子里。
沈星则送冯仁和住到猜叔隔壁。
有人仍孤身站在桥上,无人得知他是否在黑夜中沉湎着什么,只有偶然蹦起的水黾惊动几圈涟漪。
“猜叔,那个女人那哈子年轻,居然怀过娃娃呀?”细狗悄咪咪扒在柱子上,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不咸不淡瞧他一眼,猜叔懒得搭理,径直略过他准备上楼。
他却锲而不舍道:“那他两个整哪样不睡一起喃?”
“唔系你同我一齐上去问佢丫(不然你跟我一起上去问他啊)?”终于没忍住,猜叔没好气地撑在楼梯扶手上。
细狗摇头如筛糠。谁会嫌命长?
猜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但骂声却从楼梯间传来。
“痴线!”
冯仁和是个人渣。但他对你委实不算坏。也许是你跟他的时候还小,而他已经过了心性最坏的年纪。
总之对你,是他除了面对冯太以外脾气最好的时候。可是对冯太的好脾气也并非出于尊重,只是顾忌。
夫妻俩各玩各的向来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们的关系始终牢不可破。维系着两畔的不是爱情,是利益。
冯太能够替他打通内地的门,他便还回去权财与体面。你又能给他什么呢?
你只有年轻的躯体,去换他一点钱财。
植物人需要专业的护理,呼吸机里每一口氧气都是燃烧的金钱。什么贞洁、自尊?你要妈妈活着,它们就什么都不是。
可你每每还是害怕与他同房。
冯仁和在这件事上一贯粗暴,跟过他的女人无不是怨声载道。就好像他生性如此。穿着的衣冠是他的伪装,除去这为人的束缚,就只剩下兽的本性。
你的手不由自主摸索到小腹。那里好像真的开始隐隐作痛。
从楼梯上顺势被推下去那一刻,是真心实意地痛苦。即使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它。
感谢冯太。让你从此有了躲避同房的理由。
冯仁和年轻的时候对待怀了他孩子的女人从来都不留情面,只怕因此破坏了与名义上妻家的利益平衡。上了年纪倒是想要留个种,由此竟对你生出两分愧疚。
窗外犹有蛙鸣,听在耳里,成了畸变的啼哭。躺在床上,目力所及那竹制的顶也变成红色。像你跌落台阶身下的那滩血。
你闭上眼,红色跟进了梦中。
这是冯仁和他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啼哭里便夹杂了两声啜泣。
二楼的屋子里,猜叔翻了一个身。侧卧着,闭眼叹了声佛偈,将腕间的手串褪下,一颗一颗,捻在指间。
啜泣渐止,捻转不断。如同黑夜无尽,白昼无极。
东南亚的佛教信奉释迦摩尼,但三边坡一定有自己的神。
由淤泥汇聚,长成佛陀。铸铜头铁臂,空无心肠。祂香火鼎盛,又摄人心魂。红潮也畏惧,梦魇散尽,归还一片安眠。
但拓次日一早便备好了去往大曲林的车。
冯仁和在临走之前将那块观音取下,挂在你的脖子上。他按住你意图摘下的手,“攞呢,可以調動萊佩嗰边(拿这个,可以调动莱佩那边)。”
这场面不是头一次见。起初他要试探你,后来又爱演情深。可今天你实在没有心情表演。梦里的邪神像是什么征兆,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跟你一起。”身体本能地依偎过去,不知那神在何处看你。
“好似我真系死咗丫(好像我真的要死了吗)?”他眯了眯眼,捏住你的脸颊。
你说不出话,只好摇头。
他把观音塞进你的衣领里。冰凉钻心。
但这粗暴是直白的。只要仰着头去迎接,不必提心吊胆。
向上折起的一段颈,溪流般涓涓淌进锁骨的凹陷里,再一起汇入胸河。皮下青紫色的脉络在呼吸中若隐若现。只需微微用力,便可截断那脆弱的汩汩血流来。
冯仁和松了手。他要说些什么。
你盼望他也能松口,充满寄希。
单面的车窗玻璃同时缓缓降落,露出无法言明的眼与和蔼慈悲的面,“和陈会长约了十点,仲唔走呀(还不走吗),冯生?”
车窗彻底升到顶端,车尾扬起的一阵尘沙是无孔不入的爪牙。
那神半阖上了眼。
但万物归于尘土,尘土无孔不入。三边坡的一切,神明鉴知。
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