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石,如同万载玄冰,贪婪地汲取着姜时身体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剧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从扭曲肿胀的脚踝和撞伤的后背钻入骨髓,疯狂啃噬着她的神经。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黑暗的边缘痛苦地沉浮。
月光惨白,无情地照着她蜷缩在泥泞溪石上的、单薄如纸的身影。额角那道粉色的疤痕在清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声的烙印。赤脚早已被碎石和枯枝划得血肉模糊,与溪边冰冷的泥泞混合在一起,黏腻而刺骨。单薄的素白寝衣被汗水、泪水和溪边的湿气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瑟瑟发抖的轮廓。
他……终究没有来。
那支舞……永远成了泡影。
这冰冷的溪石,或许就是她这镜中幻梦的终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一点点模糊、抽离。她甚至放弃了挣扎,任由那彻骨的寒意和黑暗将自己吞噬。镜心深处那冰冷的意识,似乎也在这极致的痛苦和幻灭中,归于一片沉寂的虚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深渊的刹那——
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的窸窣声,毫无征兆地从溪畔那片茂密的、在月光下投下浓重阴影的灌木丛中响起!
姜时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地刺了一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被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激荡开来!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空洞的目光循声望去——
灌木丛的阴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漆黑的、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影子,如同捕食的猎豹,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意和速度,猛地从阴影中扑出!目标,赫然是蜷缩在溪石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姜时!
那人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淬着毒蛇般阴冷光芒的眼睛!手中一柄细长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匕首,在惨白的月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光弧,直刺姜时毫无防备的心口!
太快了!太近了!
姜时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躲,想尖叫,但剧痛和寒冷让她的身体如同被冰封的雕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幽蓝寒芒,在她空洞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找死——!”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暴怒狂吼,裹挟着撕裂夜空的雷霆之威,骤然炸响!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带着狂暴无匹的气势,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从溪涧上方的陡坡猛扑而下!那速度太快,甚至带起了刺耳的破空之声!
是丰隆!
他显然追踪姜时而来,此刻目眦欲裂!在看到那抹刺向姜时心口的幽蓝寒芒的瞬间,所有的愤怒、焦灼、后怕都化作了焚尽一切的杀意!他根本来不及拔刀!
就在那淬毒的匕首尖端即将刺入姜时心口衣襟的刹那!
丰隆高大的身躯,以一种决绝的、完全放弃自身防御的姿态,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在了姜时身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地撕裂了溪畔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时空洞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丰隆骤然僵硬的高大背影。他宽阔的肩背,如同一堵坚实的墙,死死地挡在了她和死亡之间。那柄淬毒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匕首,此刻正深深地、没柄地插在他左侧肩胛下方的位置!暗红的鲜血,如同喷涌的泉眼,瞬间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在惨白的月光下,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深色!
剧痛让丰隆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甚至连闷哼都未曾发出一声!那双如同淬火寒冰般的锐利眼眸,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暴怒火,死死锁定在那个一击得手、正欲抽身疾退的黑衣刺客身上!
“滚开!”丰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受伤的手臂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反手一拳狠狠砸向刺客的面门!拳风呼啸,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丰隆竟会以身体挡刀,更没料到他受此重创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反击!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躲闪!
砰!
沉重如铁锤的拳头擦着刺客的耳廓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刺客闷哼一声,如同被巨锤击中,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溪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丰隆看也不看那落水的刺客,猛地转身!他高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摇晃,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但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却如同燃烧的星辰,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在蜷缩在溪石上的姜时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劫后余生的狂怒,有被背叛逃离的痛楚,有看到她此刻狼狈濒死的巨大恐慌,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所有的情绪,都凝聚成一股足以灼穿灵魂的、滚烫的洪流!
“姜时!”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脏里泵出的血沫。他强忍着肩背传来的、如同烈火焚烧般的剧痛和毒素蔓延的麻痹感,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尚带着滚烫体温的、沾满自己鲜血的大手,想要去触碰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
姜时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丰隆的身影——他惨白的脸,暴怒的眼神,以及……那柄深深插在他肩背、还在不断涌出暗红鲜血的淬毒匕首!
那刺目的红!那决绝挡在身前的背影!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最狂暴的飓风,狠狠撞碎了姜时眼中那层冰冷的、属于昆仑镜的空茫壁垒!
木屋篝火的暖意……溪畔红梅的幽香……防风九掌心的温度……他眼底那片温柔的星海……那支永远无法跳成的舞……冰冷的河水……他离去的、冰冷决绝的背影……丰隆灼热的告白……画舫囚笼般的奢靡……还有此刻……眼前这喷涌的、滚烫的、为她而流的鲜血!
属于“姜时”、属于“阿时”的、所有被冰封、被撕裂、被遗忘的情感碎片,连同那冰冷浩瀚的镜灵记忆,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鲜血彻底点燃!如同被投入炼狱熔炉的万载玄冰,在极致的痛苦和震撼中轰然炸裂!疯狂地沸腾、翻滚、交织、冲撞!
剧痛!不仅仅是脚踝和后背的剧痛!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被强行糅合的极致痛苦!她死死地抱住剧痛欲裂的头颅,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
“呃啊——!”
这声痛苦的尖啸,在寂静的溪畔显得格外刺耳。
丰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姜时痛苦蜷缩、浑身痉挛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那柄淬毒的匕首带来的剧痛和麻痹感,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
“别怕!我在!我在这里!”他嘶吼着,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慌而剧烈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承诺。他不再顾忌她的抗拒,强健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将她冰冷颤抖、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滚烫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怀抱,瞬间包裹了她!
姜时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额头抵着他剧烈起伏的、被鲜血浸透的胸膛。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铁锈般的刚硬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口鼻,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属于昆仑镜的冰冷意识在这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鲜血气息冲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尖啸!而属于“姜时”的情感,却在这绝望的温暖中,如同溺毙之人抓住的浮木,疯狂地滋长!
“没事了……没事了……”丰隆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冰凉的发顶,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抚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却不再抗拒,只是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这微弱的反应,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那颗几乎要碎裂的心脏重新注入了力量。
他猛地抬头,对着溪涧上方厉声吼道:“来人——!”
早已被他甩在后方、此刻正循声急速赶来的亲卫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下溪岸,迅速将那在溪水中挣扎、试图逃窜的黑衣刺客制服、捆绑。刀剑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
“将军!”亲卫统领看到丰隆肩背上那柄幽蓝的匕首和洇开的血迹,脸色剧变!
“回府!快!”丰隆看也不看那刺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强撑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依旧颤抖不止的姜时打横抱起,动作极尽轻柔,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姜时被他抱在怀里,头无力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息间充斥着他鲜血的味道,耳中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身体的剧痛、灵魂的撕扯、以及这滚烫怀抱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麻木。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覆盖在苍白透明的脸颊上,留下两片浓重的阴影。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混入他衣襟上温热的血迹中。
一路疾驰。马蹄声踏碎了寒夜的寂静。将军府灯火通明,早已严阵以待。
丰隆抱着姜时,大步流星地冲进暖阁。早已等候的医官和侍女们立刻围了上来。
“先看她!”丰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即使他自己肩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他小心翼翼地将姜时放在铺着厚软锦褥的床上,目光片刻不离她苍白紧闭的小脸和那扭曲肿胀的脚踝。
医官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为姜时检查。侍女们小心翼翼地为她褪下湿冷沾血的寝衣,换上干净柔软的衣物,动作轻柔地处理着她脚上和身上的擦伤淤青。
当医官的手触碰到姜时那明显错位、青紫肿胀的脚踝时,即使在昏迷中,她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丰隆的心猛地一抽!他站在床边,看着医官小心地为她正骨、敷药、包扎,看着那纤细脆弱的脚踝被厚厚的药布包裹,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那支舞,永远成了泡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暴怒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看向被亲卫押在一旁、卸了下巴防止自尽的黑衣刺客,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的寒风,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气。
刺客被他的眼神震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恐惧,却因为下巴被卸,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
丰隆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医官已经处理好了姜时的外伤,正在为她施针稳定心神。侍女们细心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额角的冷汗。
暖阁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血腥气。烛火跳跃,在姜时苍白脆弱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丰隆一步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床上的人儿。他肩背上的伤口已被另一名医官紧急处理过,敷上了厚厚的止血药粉,缠上了绷带,但鲜血依旧在缓慢地洇出。那剧痛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他挥退了医官和侍女。暖阁内只剩下他和昏睡中的姜时。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床边的脚踏上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滚落。但他强忍着,目光如同烙铁,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在姜时苍白紧闭的小脸上。
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冷汗濡湿的乌发。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细腻的肌肤,那微弱的生命力让他心头发颤。
“姜时……”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脏里艰难地挤出来,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痛楚和恳求,“看着我……”
床上的姜时似乎被这嘶哑的声音惊扰,浓密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丰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她,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不再是乞巧夜河畔的空洞冰冷,也不是画舫上的沉寂决绝。而是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荒原,充满了茫然、痛苦、惊惧,还有一丝……被滚烫鲜血灼伤后的、无法理解的震动。
这眼神,让丰隆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又酸又涩,却也燃起了最后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希望!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关着你……怨我逼你……”他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激动而剧烈颤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赤红和……不顾一切的偏执!
“但刚才……刚才那一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宣誓般的狂热,“你看清楚了吗?!姜时!”
他指着自己肩背上那洇血的绷带,声音如同泣血:
“它本该扎在你心口!”
“是我!是我替你挨了它!”
“我的命!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你的了!”
他猛地俯下身,受伤的肩背因为这剧烈的动作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浑然不顾!他双手撑在床沿,将脸凑得极近,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在姜时冰凉的脸上,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嫁给我,姜时!”
“让我用这条命护着你!一生一世!”
“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带着血腥的滚烫和不容置疑的疯狂,狠狠地砸落在姜时那一片狼藉的心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