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若叹息的“不”,如同淬了万载玄冰的匕首,狠狠捅穿了丰隆滚烫的心房,也彻底凝固了画舫内所有的暖意与奢靡的空气。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那一刻。丰隆撑在座椅扶手上的双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俯身的动作僵在半空,灼热的目光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岩浆,凝固在姜时那张苍白、空洞、却又透着一股冰冷决绝的小脸上。画舫内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盏,在她空洞的瞳孔里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光影,却映不出一丝属于他的温度。
船舱内死寂无声。只有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摇晃的轻响,和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听来却如同嘲讽的鼓点。侍立在角落的侍女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恨不得缩进地毯里消失不见。
丰隆眼中的光芒,从狂热的期待,到难以置信的惊愕,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阴鸷与……受伤的暴怒。那是一种被彻底忤逆、被无情拒绝后的、属于上位者的尊严被狠狠践踏的震怒!他胸腔剧烈起伏,灼热的呼吸喷在姜时冰冷的额角,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裹挟着风暴来临前的威压。
姜时依旧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穿过他僵硬的肩膀,固执地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身体因为方才灵魂深处那剧烈的撕扯而残留着细微的颤抖,但眼神却如同冻在极地冰层下的黑曜石,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沉寂。她紧抿着苍白的唇,不再吐露一个字。那无声的抗拒,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毁灭性。
丰隆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这层冰冷的外壳生生凿穿!他猛地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船舱内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握着刀柄的手背上,血管根根暴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暴怒即将失控的边缘——
“将军!”一名亲卫急促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有紧急军情!边关八百里加急!”
这突如其来的禀报,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丰隆即将爆发的怒火,却也让那阴鸷的寒意更深地渗入了骨髓。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舱门方向,声音冰冷刺骨:“知道了!”
他最后深深地、带着一种近乎噬人的狠戾,看了一眼座椅上依旧毫无反应、如同冰雕般的姜时。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拒绝的暴怒,有被无视的屈辱,更有一种被这彻骨冰冷狠狠刺伤的痛楚。
“看好她!”他对着角落噤若寒蝉的侍女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随即,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玄色的披风带起一股劲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奢华的囚笼。舱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船身都似乎晃了晃。
舱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压抑。
姜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丰隆的离去,似乎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丝毫波澜。她空洞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才是她灵魂唯一的归处。
将军府,依旧是那个精美绝伦的牢笼。
姜时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她居住的院落被加派了数倍的守卫,进出皆需层层禀报。丰隆自那夜离去后,似乎被紧急军务缠身,再未踏足她的院落。但姜时知道,那双属于将军的、带着占有欲和愤怒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无处不在的侍女,恭敬却疏离的态度,时刻提醒着她这囚徒的身份。
她像一个被精心供奉在神龛里的冰冷偶像,穿着最华美的绫罗,享用着最精致的膳食,却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和生气。她顺从地接受一切安排,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沉寂,一日比一日冰冷。额角那道浅粉的疤痕,成了这具美丽躯壳上唯一的瑕疵,也成了她与这镜中世界唯一真实的联系。
时间在压抑中滑向又一个夜晚。
姜时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窗外,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惨淡的银辉。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庭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
侍女早已被她屏退。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透明。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轮孤月,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挣扎。
不是丰隆灼热的告白。
不是将军府奢华的牢笼。
是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穿透了层层冰封的记忆,固执地在她灵魂深处回响——
“……等你的脚伤彻底好了,为我……跳一支舞。”
“一支……只跳给我一个人看的舞。”
防风九……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木屋篝火的暖意……溪畔红梅的幽香……他掌心的温度……他眼底那片温柔的星海……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藤条小符被他珍重攥在掌心的触感……
属于“阿时”的、那些被昆仑镜意识强行压制的情感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月光唤醒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试图挣脱那沉重的冰壳。
他……还记得这个约定吗?
他……会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量,缠绕上她冰冷的心脏。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要去!去那个地方!去溪边!去赴那个只属于他和她的约定!
即使……她可能根本跳不好。
即使……他可能早已忘记,或者根本不会来。
但这是“姜时”,是“阿时”,在这冰冷绝望的镜中世界里,唯一想要抓住的东西!唯一想要兑现的承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她沉寂多日的意志!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额角的疤痕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发热,镜心深处那股冰冷的意识似乎察觉到了这情感的异动,发出无声的警告!然而,属于“阿时”的冲动,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
她甚至没有思考如何避开守卫。一种近乎莽撞的、属于笨蛋美人的孤勇支撑着她。她像一只终于找到缝隙的囚鸟,凭借着对这府邸几日来观察的模糊记忆,趁着夜色深沉,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赤着脚,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戒备森严的院落!
深秋的夜风,冰冷刺骨,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单薄寝衣下的肌肤。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寒意和粗粝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溪边!去见他!
她跌跌撞撞地在寂静的府邸小径上奔跑,长发在夜风中飞舞,像一道仓惶的白色魅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冰冷的肋骨,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是恐惧?是期待?还是那灵魂深处剧烈的撕扯感再次袭来?她分不清。
终于,她凭借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找到了一处偏僻的后角门。门虚掩着,似乎是某个仆役疏忽留下的缝隙。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像挣脱樊笼的鸟儿,一头扎进了府外更深的、凛冽的寒夜之中!
街道空旷无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呼啸的寒风。她辨不清方向,只凭着心底那股强烈的直觉和模糊的记忆,朝着城西山峦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灌进她单薄的寝衣。赤脚踩在布满碎石和枯枝的冰冷地面上,早已被划破,留下道道血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肺腑的寒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但她不敢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也许在等着!他也许……会来!
不知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膝盖磕破了,手肘擦伤了,脚底的伤口被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反复摩擦,痛得麻木。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西炎城,踏上了那条通往山中木屋的、熟悉又陌生的荒僻小径。
月光惨白,照着崎岖的山路,如同铺了一层冰冷的霜。四周是黑黢黢的、如同鬼影般摇曳的树林,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她依旧咬着牙,凭着记忆,朝着溪涧的方向,一步一滑,艰难地向上攀爬。
近了!更近了!
她甚至能隐约听到潺潺的溪水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额角的疤痕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寒冷而突突直跳,镜心深处的冰冷意识发出尖锐的警告!但她不管不顾!她只想见到他!只想兑现那个约定!
终于,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踉跄着冲到了那片熟悉的溪边空地!独自一人在月下起舞,万物都一片孤寂,露水已经打湿衣裳,已经分不清是晨露还是泪珠。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潺潺流淌的溪水,照亮了岸边光滑的巨石,照亮了那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简陋的木屋……
以及……
空无一人的溪畔。
没有温暖的篝火。
没有慵懒倚靠的身影。
没有那声带着戏谑的“笨阿时”。
只有冰冷的月光,呜咽的寒风,和溪水永不停歇的、单调的流淌声。
他……没有来。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姜时淹没!那一路支撑着她的孤勇和热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身体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消散,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无边的绝望!
“相……”她张了张嘴,想呼唤那个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寒冰堵住,只发出一个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气音。
就在这心神俱碎、浑身冰冷的瞬间!
脚下!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异常湿滑的卵石!
她本就因为极度的疲惫、寒冷和心神激荡而脚步虚浮,赤脚踩上那冰冷的、如同涂了油的石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向后仰倒!脚踝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狠狠崴向内侧!同时,后背重重地撞在另一块凸起的、冰冷坚硬的溪石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地在这寂静冰冷的溪畔响起!
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脚踝,又如同被重锤狠狠砸在后背!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比冰冷的河水更刺骨!比额角的撞击更猛烈!那痛楚蛮横地撕碎了所有的意识,让她眼前骤然被一片猩红和黑暗交替吞噬!
“呃——!”姜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整个人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溪石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剧烈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缝里疯狂搅动,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徒劳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剧痛的脚踝,指尖却在距离它几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根本无法触及。
月光惨白,照着她蜷缩在冰冷溪石上、痛苦颤抖的、单薄如纸的身影。额角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迅速肿胀起来,青紫的淤痕触目惊心。
剧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然而,比身体更痛的,是心底那片彻底碎裂的荒芜。
他……没有来。
那个约定……永远无法兑现了。
这支舞……永远也跳不成了……
这个认知,带着比脚踝碎裂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落,将她彻底压垮在冰冷的溪石之上。泪水混合着冷汗,无声地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头上,瞬间变得冰凉。
她蜷缩着,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折断了翅膀的雏鸟,在寒月清溪的孤寂里,无声地承受着身体与灵魂的双重凌迟。镜心深处那冰冷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似乎也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