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木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姜时那双因为失血和惊吓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纯粹的茫然和惊惧,如同迷失在陌生丛林里的小鹿。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得近乎妖异、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公?她……有相公?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一丝一毫关于“相公”的痕迹。只有额角尖锐的疼痛和身体各处的酸楚在提醒她,她似乎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意外。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记得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助的颤抖。
防风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快得如同错觉。他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那笑容风流倜傥,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极其自然地、带着点轻佻的意味,拂开了姜时颊边一缕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乌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细腻却冰凉的肌肤,姜时如同被火烫到般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躲,牵动了额角的伤,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嘶……”她痛呼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啧,笨手笨脚。”防风九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却没什么怒意。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旁,拿起一个粗陶碗,从旁边瓦罐里倒出些清澈的溪水,又走回床边。“喝点水。摔坏了脑子,连带着人也傻了?”他把碗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姜时被他那句“摔坏了脑子”说得又气又急,却又无从反驳。她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看着递到唇边的水,她犹豫了一下,强烈的干渴感最终战胜了恐惧和羞怯。她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清凉的溪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防风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慵懒的戏谑。他看着她像小动物般急切又小心翼翼喝水的样子,墨玉般的眸子里,那层玩味的笑意底下,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瞬。
一碗水喝完,姜时感觉好受了一些,但心底的茫然和无助丝毫未减。她怯生生地抬眼,看向这个自称是她“相公”的男人:“我……我叫什么名字?”
防风九随手将粗陶碗放在一旁的木墩上,重新坐回木凳,姿态闲适地翘起一条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他目光在她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流连片刻,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
“名字?”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思索,“你呀……叫阿时。时辰的时。”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语气理所当然,“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嗯,一个很远的地方买回来的媳妇儿。”他刻意在“买”字上加重了音,带着一种恶劣的戏谑,满意地看着姜时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变得毫无血色的脸。
“买……买回来的?”姜时如遭雷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竟然……是被买来的?像货物一样?
“不然呢?”防风九挑眉,一脸理所当然,“瞧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除了这张脸还能看,会做什么?走路都能把自己摔下悬崖,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喂了山里的野狼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戳在姜时此刻最脆弱无助的点上。
姜时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小脸涨得通红,又因失血而迅速褪成惨白。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树枝刮破、沾满泥污的浅杏色劲装(丰隆给的那套),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名贵锦缎、气质矜贵的男人,巨大的身份落差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啊,她这么笨,什么都不会,还差点摔死……除了被买来当个摆设,还能有什么用?
巨大的委屈和自卑感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稻草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瘦弱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防风九看着她无声落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的雏鸟。心底那点恶劣的戏弄之意,不知怎地,竟淡了几分,反而被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紧的感觉取代。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随即又被他用惯常的漫不经心掩饰过去。
“哭什么?”他语气依旧不算好,却少了些刻薄,“跟着我,饿不着你冻不着你,总比你在那腌臜地方强。”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外清冷的空气和潺潺的溪水声涌了进来。“我去弄点吃的。你老实待着,别再添乱。” 说完,墨绿色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暮色之中。
木门关上,简陋的木屋里只剩下姜时一个人。压抑的啜泣声终于低低地响起,充满了无助和绝望。相公……一个买下她的、脾气古怪又刻薄的登徒子……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吗?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额角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脚踝也肿痛难忍。她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抱着膝盖,泪水浸湿了衣袖。昏昏沉沉中,一些极其破碎、毫无逻辑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冰冷的镜面……刺目的殷红……一张模糊却绝望的、染血的脸……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是谁在喊?喊谁?
这些碎片如同锋利的冰凌,扎得她头痛欲裂,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答案。最终,身心俱疲的姜时在疼痛和泪水中,再次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钻入鼻息。姜时被饥饿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暗的油灯下,防风九正坐在火塘边,用树枝穿着几只烤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野兔。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俊美的侧脸,专注翻烤食物的样子,竟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不羁,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看到姜时醒来,他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匕首利落地削下一只肥美的兔腿,递了过来。
“吃。” 言简意赅,命令式的口吻。
姜时看着那烤得喷香的兔腿,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饥饿的驱使,怯生生地伸出手接了过来。兔肉滚烫,她笨拙地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慢点吃,烫。”防风九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在她被烫得嘶气时适时响起。他自己也慢条斯理地撕扯着兔肉,动作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顿沉默的晚餐。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姜时小口小口地吃着,偷偷抬眼打量他。火光下,他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不说话、不刻薄她的时候,这张脸……真的很好看。可一想到他恶劣的话语和“买回来”的身份,姜时心里又涌起一阵酸涩和委屈。
“那个……相……相公……”姜时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这个称呼让她觉得无比别扭和羞耻,“我……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阿时”的过去,哪怕是被买来的。
防风九撕扯兔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火光下显得深邃莫测。他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一旁的酒囊灌了一口,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做什么?你呀……”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让姜时浑身不自在的审视,“以前在……一个富贵人家里,专门伺候主子穿衣吃饭的。”他信口胡诌,“笨是笨了点,好在还算听话。”
伺候人的丫鬟……姜时的心沉了沉。果然如此。她默默地低下头,不再问了,只是小口地啃着兔腿,味同嚼蜡。
接下来的日子,姜时就在这简陋的木屋里养伤。防风九并未离开,他似乎对山中生活颇为熟悉,每日不是出去打猎,就是采些草药回来,有时还会在溪边垂钓。他依旧话不多,开口也多是带着点刻薄的命令或嘲讽。
“阿时,把水打来。”
“笨死了,水都洒了。”
“过来,换药。”
“嘶……轻点!你想疼死我继承我的兔子吗?”(虽然每次都是他下手没轻没重)
“笑一个?整天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姜时被他呼来喝去,笨拙地做着各种杂事。打水会把桶掉进溪里,生火会被烟呛得泪流满面,换药时手抖得像筛糠。每一次笨拙的失误,都会换来防风九毫不留情的嘲笑和数落。
“真是……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他常常这样评价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
姜时每每被他气得眼圈发红,却又无力反驳,只能咬着唇,默默忍受。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失了忆,还摊上这么一个刻薄又嘴毒的“相公”。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她弄砸了什么,第二天,防风九依旧会带回食物,依旧会在她笨手笨脚打翻东西时,一边嫌弃一边收拾残局。他换药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包扎的手法却越来越熟练利落。有一次她夜里被额角的伤疼醒,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额角……
是错觉吗?姜时不敢确定。
日子就在这样鸡飞狗跳、充满嫌弃和笨拙的相处中一天天过去。姜时额角的伤渐渐结痂,脚踝的肿也消了大半。她对防风九的恐惧感,在日复一日的“嫌弃”声中,竟奇异地淡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讨厌他的刻薄,却又依赖他带来的食物和安全;害怕他的眼神,却又在深夜疼痛时,莫名地想起那只可能存在的、微凉的手……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姜时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笨拙地清洗着两人换下的衣物。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冰冰凉凉很舒服。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额角狰狞的疤痕已经变成一道粉色的印记。我是谁?阿时?一个被买来的、笨拙的丫鬟?她失神地想着,连手中的衣物顺着水流漂走了都没察觉。
“喂!笨阿时!我的衣服要游到东海去了!”防风九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靠在木屋门框上,双手抱胸,墨绿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正看着她。
姜时吓了一跳,慌忙去捞,却一个不稳,差点栽进水里。
“小心!”防风九的声音似乎急促了一瞬。
姜时手忙脚乱地站稳,捞回了湿漉漉的衣服,小脸窘得通红,不敢回头看他,生怕又迎来一顿刻薄的数落。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来。
她疑惑地、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唇角的笑意似乎……比平日真切了那么一点点?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审视的桃花眼里,此刻映着溪水的粼光,竟像揉碎了的星辰,带着一种姜时从未见过的、清浅而温和的光芒。那光芒很淡,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水光造成的错觉。
“真是……”他轻笑着摇头,声音里似乎也少了几分刻薄,多了点无奈的纵容,“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