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将军的追求,如同疾风骤雨,席卷着姜时本就混沌的世界。那株美轮美奂、灵气逼人的玉山神木,最终被安置在了将军府的后花园中,成了西炎城最新奇的谈资。然而,对姜时而言,它更像一个无声的、冰冷的警示,时时刺激着她镜心深处那蠢蠢欲动的、属于昆仑镜的碎片记忆,带来阵阵隐痛和难以言喻的烦躁。
丰隆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或许是觉得楼宇脂粉之地太过污浊,亦或是想带她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这一日,他处理完军务,策马来到醉春楼。
“换上。”他丢给姜时一套崭新的、便于行动的浅杏色劲装,面料柔软却结实,少了平日的繁复累赘。“带你去西山猎场散心。”
姜时抱着衣服,茫然又有些畏缩。西山猎场?她只在楼里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客人提起过,说那里有凶猛的野兽,是王公贵族跑马射猎的地方。她连骑马都不会……
“将军,我……”她怯生生地想拒绝。
“无妨。”丰隆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喙的温和,“跟着我,无需害怕。”
他亲自扶她上了一匹温顺的白色母马。马背很高,姜时紧紧抓住鞍鞯,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丰隆则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烈马“追风”,护在她身侧。他高大的身影和座下神驹带来的压迫感,让姜时更加紧张,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西郊猎场,天高地阔。初秋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吹散了醉春楼里令人窒息的甜腻。层林尽染,红枫如火,黄叶似金,远处山峦起伏,勾勒出苍劲的轮廓。空气是清冽的,吸一口,肺腑都仿佛被涤荡干净。
姜时紧绷的神经,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她小心翼翼地放松缰绳,任由白马驮着她,沿着丰隆指引的林间小路缓缓前行。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映得那双总是带着怯懦迷茫的眼睛,也似乎清亮了几分。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一只拖着蓬松尾巴的松鼠从枝头跳过,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丰隆眼中。他策马稍稍靠近,侧头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属于自然的纯粹好奇,冷硬的心防似乎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流泻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他放缓了马速,刻意落后她半个马身,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喜欢这里?”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姜时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抓紧缰绳,慌乱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不敢看他。那点刚冒头的轻松感瞬间消散。
丰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归于平静。他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护卫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密林,保持着军人的警惕。
猎场深处,一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山谷的高坡上。防风九斜倚在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松树干上,姿态慵懒。他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多了几分利落的野性。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匕首,锋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的目光,并非落在下方策马缓缓而行的丰隆和姜时身上,而是投向更深的山谷。那里,一群受惊的麋鹿正慌乱地奔逃,扬起阵阵尘土。防风九的唇角勾起一抹狩猎者特有的、带着点残忍兴味的弧度。
然而,当一阵山风裹挟着下方隐约传来的、属于姜时那带着慌乱气息的微弱声音掠过耳畔时,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冷冷地瞥向了高坡下那两道身影。
看着姜时在马上那僵硬笨拙、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看着她对丰隆那显而易见的畏惧和疏离,防风九眼底那点玩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冷。他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蠢货。”不知是在说那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舞姬,还是那个用金山银山也捂不热一颗琉璃心的将军。
就在这时!
“呦——!”
一声凄厉高亢的鹿鸣,如同拉响的警报,骤然撕裂了林间的宁静!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长着巨大分叉鹿角的雄鹿,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竟从侧方密林深处如同离弦之箭般疯狂冲出!它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粗气,径直朝着姜时和丰隆所在的小路方向狂奔而来!那狂暴的姿态,显然是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和疯狂!
“小心!”丰隆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神骏的“追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与此同时,他伸出强健有力的手臂,意图一把将旁边惊呆了的姜时揽到自己马背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姜时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视野瞬间被那巨大的、疯狂冲撞的鹿角和赤红的兽瞳填满!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镜心深处那股被玉山神木和西山灵气反复刺激的、属于昆仑镜的冰冷意识碎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再次剧烈翻腾!
眼前疯狂冲来的巨鹿身影,瞬间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而恐怖的画面重叠——殷红的血!决绝撞来的白色身影!冰冷的镜面!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姜时喉中冲出!并非完全因为眼前的巨鹿,更是因为那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混乱记忆的冲击!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下意识地、如同逃避那恐怖记忆般猛地向旁边一扭!
这个动作,彻底断送了她最后的安全!
丰隆伸出的手臂抓了个空!姜时纤细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剧烈的扭动和原本就紧绷失衡的惯性,狠狠地从马背上甩了出去!朝着高坡下嶙峋的乱石和陡峭的山崖直直坠落!
“姜时——!!!”丰隆目眦欲裂!那一声怒吼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和绝望!他毫不犹豫地就要跟着纵身扑下!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如同山巅俯冲捕猎的雪隼,带着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
在姜时身体坠落、即将撞上第一块尖锐山石的刹那,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一股强大而精准的力量猛地揽住了姜时纤细的腰肢!
天旋地转!
姜时只觉得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酒气和松木冷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眩晕和头部撞击岩石的沉闷剧痛!她甚至听到了自己额角骨头发出的轻微“咔嚓”声,眼前骤然被一片猩红和黑暗交替吞噬!剧痛和震荡让她瞬间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倒在那个坚实的怀抱里。
“姜时!”丰隆的吼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勒住躁动的追风,几乎是滚下马来,冲向崖边!
防风九抱着软倒的姜时,稳稳落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他低头,怀中少女双目紧闭,长睫如同脆弱的蝶翼覆盖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她鬓边的乌发,也染红了他墨绿色的衣襟。那刺目的红,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指尖,迅速探向她的颈侧。微弱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双总是盛满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是惊怒?是后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脆弱狠狠击中的无措?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上方,传来丰隆急促靠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以及压抑着巨大恐慌的低吼:“她怎么样了?!姜时!!”
防风九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崖边那个探出的、焦急万分的刚毅脸庞。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情绪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寒霜覆盖。他慢条斯理地用干净的里衣下摆一角,动作略显粗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用力按在姜时额角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止血。墨绿的衣料很快被浸透更深。
“死不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漠然,清晰地传了上去,打断了丰隆的追问。他抱着姜时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上方,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丰隆将军,你的‘猎物’惊了我的鹿,这笔账,改日再算。至于这个麻烦……”他低头瞥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如同易碎琉璃般的少女,语气轻佻,“先借我几日,抵债。”
话音未落,不等丰隆有任何反应,防风九足尖在岩石上一点,抱着姜时,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下方更为茂密、光线昏暗的丛林深处,只留下一片被劲风拂动的枝叶和崖边丰隆那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咆哮。
丰隆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风暴。但下方地形复杂,林木幽深,贸然追下去不仅危险,更可能延误救治姜时的时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怒和担忧,迅速做出决断。他必须立刻召集人手,封锁下山要道,同时调集最好的医者!防风九……他最好祈祷姜时安然无恙!
密林深处,光线愈发昏暗。防风九抱着姜时,脚步迅捷地在崎岖的山道上穿行。他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路径,专挑人迹罕至的兽道。怀中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额角的血虽然被他暂时用力按压止住了大半,但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依旧让他心头莫名地烦躁。
他低头看着那张沾着血污和尘土、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昏迷中的她,褪去了所有的惊惶和笨拙,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惊的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防风九的心尖,带着微微的刺痛和麻痒。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在谷底潺潺流过,溪边几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溪水旁,竟有一处简陋却干净的木屋,显然是猎户或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防风九抱着姜时走进木屋,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干燥稻草的简陋床铺上。他迅速检查了她的伤势,除了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撞击伤,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最麻烦的是脚踝,显然在坠落时扭伤了,肿得老高。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精准地处理着她额角的伤口,撒上药粉,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又检查了她的脚踝,确定骨头无碍后,才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肿胀处。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坐在床边简陋的木凳上,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姜时,眉头紧锁。屋外山风呜咽,溪水潺潺,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木屋的缝隙,在姜时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暮色四合之际,床上的人儿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着想要飞起。终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茫然地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木屋顶棚,粗糙的木头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额角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如同被重锤敲击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秀气的眉头。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手腕却传来一阵无力的酸软。
“别动。”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姜时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茫然和恐惧,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个男人。
一袭墨绿色的劲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墨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几缕在肩头。他有着一张极其俊美、近乎妖异的脸,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白如玉。此刻,他正支着下巴,那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天然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这眼神……陌生,又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压迫感。
“你……”姜时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她是谁?这里是哪里?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男人……又是谁?脑海里一片空白,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荒原,什么也想不起来。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茫然和惊惧,防风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如同月下初绽的罂粟,美丽却带着致命的蛊惑。他倾身向前,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姜时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醒了?怎么,刚醒来,就连自己相公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