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11 西北战事

春夜浓稠如墨，潮湿的雾气裹挟着苦艾的酸涩钻进折淙的寝殿。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枝桠如枯骨般拍打着窗棂。鲛绡纱帐在穿堂风里疯狂翻卷，宛如被困住的白鸟徒劳扑翅。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他投在青砖墙上的影子割裂成破碎的残片，时而拉长扭曲，时而蜷缩颤抖。自从相亲会后，这样的深夜惊醒成了常态，每次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折皎在山洞里苍白的面容、颤抖却坚定的拥抱，就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折淙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的里衣紧紧贴在后背，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颤抖着伸手摸向枕边的螭纹匕首，父亲临终前郑重交托的武器，此刻在掌心却温润得诡异，完全无法驱散他内心的惊惶。跌跌撞撞走到铜镜前，烛火摇曳间，镜中人面容憔悴得可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从黄泉归来的孤魂。“我这是怎么了……” 沙哑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又狼狈地弹回来，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痛苦。他一拳砸在铜镜旁的木架上，震得架上的青瓷瓶剧烈摇晃，瓶中插着的折皎前日送他的桃花枝，花瓣纷纷坠落，如泣血的泪。

第二日的花园里，海棠开得正艳，粉白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却似沾了愁绪，沉甸甸地坠在地上。折皎身着月白襦裙，倚坐在凉亭下抚琴，春日的阳光穿过紫藤花架，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折淙远远望见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动，每一步都似灌了铅般沉重。看着弟弟蝶翼般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听着清越的琴声如潺潺流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的手指。可指尖距离折皎的手背仅剩寸许时，仿佛触到滚烫的烙铁，他如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身体不受控地往后踉跄半步，后腰重重撞上石桌，桌上的茶盏应声而碎，清脆的碎裂声惊飞了枝头的鸟儿。

折皎疑惑地抬头，清澈的目光直直撞进他慌乱的眼底。折淙喉结上下滚动，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 我去马厩看看新来的马驹。” 话音未落，转身便走，脚步急促得如同落荒而逃，华丽的衣摆狠狠勾住花枝，撕裂的声响混着花瓣飘落的簌簌声，刺耳又惊心，可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只任由锦缎被扯出长长的裂口，仿佛那是他千疮百孔的心。

当折皎生病卧床时，整个房间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折淙端着药碗的手始终在微微颤抖，碗里褐色的药汁随着他的抖动轻轻晃荡，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弟弟苍白如纸的脸颊，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他喉头发紧，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死死勒住。颤抖着舀起一勺药，凑近折皎唇边时，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那泛着病态苍白的唇瓣上，鬼使神差地，拇指轻轻擦过折皎的唇畔。

折皎诧异地睁大了眼，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动。折淙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药碗险些脱手摔碎。他强装镇定，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小心烫着。” 可收回手后，那触碰过的指尖仿佛被施了魔咒，火辣辣地发烫，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不停，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他转身背对折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才稍稍压制住内心翻涌的狂潮。

这些不受控的试探，如同在伤口上撒盐，让折淙愈发痛苦。礼教的枷锁与内心翻涌的情感日夜厮杀，将他折磨得近乎疯魔。他常常独自在演武场挥剑，汗水混着泪水湿透衣衫，剑招凌乱得不成章法。“我竟对自己的弟弟生出这般心思……” 他对着空旷的演武场怒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崩溃，剑尖狠狠刺入地面，碎石四溅，溅在脸上划出细小的血痕，可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突然，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单膝跪地，手中的剑深深插进泥土，剧烈地摇晃着，仿佛在为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悲鸣。

正当他在痛苦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时，西北战报如惊雷般传来。泛黄的宣纸在手中被捏得发皱，边疆告急、敌军进犯的字迹刺得他眼眶生疼。折淙握着战报的手青筋暴起，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解脱交织的光芒：“或许…… 去西北，我就能冷静下来。” 可话音刚落，自嘲的笑意又爬上嘴角，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究竟是逃避还是救赎。

折母得知消息后，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颤抖着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淙儿，你重伤初愈，怎能再上战场？” 折淙低头看着母亲鬓角刺眼的白发，心中泛起一阵钝痛，如被重锤狠狠敲击。可他还是咬着牙，语气坚定得可怕：“身为折家子弟，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视母亲担忧又心痛的眼神，更不敢去想折皎知道后的模样，只能将满心的愧疚与不舍都深埋心底。

出发前一晚，暴雨骤然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折淙在折皎的房门外徘徊良久，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溪流。他数次抬手想要敲门，可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放下，指节因犹豫而泛白。最终，他将一封简短的书信悄悄放在窗台上，信中只说战事紧急，归期不定。望着熟睡中面容恬静的折皎，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又痛苦得近乎扭曲：“等我回来…… 或许就能想清楚了。”

然而，命运总爱捉弄人。子夜时分，狂风愈发猛烈，将折皎的窗户狠狠吹开。窗台上的书信在雨水中挣扎片刻，便被无情的水流冲进了水沟。第二日清晨，折皎醒来，遍寻不见兄长，只从管家口中得知他已奔赴西北。铜镜在袖中发烫，映出折皎焦急又失落的面容，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折淙，正骑着马奔向战火纷飞的西北，却不知自己与弟弟的约定，早已被风雨吹散，等待他们的，将是更深的误解与漫长的思念。在行军途中，折淙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安，可他只能握紧缰绳，将所有情绪都化作奔赴战场的动力，在矛盾与挣扎中，一步步远离那个让他既眷恋又恐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