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靴踏地的脆响混着金属扣叮当作响，由远及近。沈明昭指尖微颤，却硬生生压下慌乱，将散落的螺子黛一颗颗捡起放回漆盒。范雎斜倚案几，折扇轻敲掌心，啪、啪、啪，节奏分明，像是为这场对峙配上的诡异鼓点。
“哟，范丞相这是好兴致啊，大清早就跑来教云舒郡主规矩？”华阳太后的声音软绵绵的，却藏着锋利的刺。她一步一顿走来，鎏金步摇晃动，在门框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沈明昭垂首行礼，余光却不自觉瞟向太后身后——那侍卫腰间的玄铁令牌让她心头一紧，正是当日出现在沈府的同款。
范雎慢悠悠旋开折扇，扇面上“虚虚实实”四字故意朝向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臣见郡主对墨家器物颇感兴趣，特来讨教。”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滑，暗扣茶盏上的机关，竹简弹出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不过是些闲趣罢了。”
太后轻轻拈起茶盏嗅了嗅，忽然手腕一翻，滚烫的茶水泼在沈明昭脚边。“嘶——”茶水浸透绣鞋，灼得她脚背生疼。太后笑意不减：“墨家？云舒何时与这些乱党扯上关系了？”沈明昭咬紧下唇，想起沈如希的叮嘱，“越是辩解，越会露馅。”于是她只是伏地叩首，任青丝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范雎忽地上前半步，广袖顺势扫过太后案几。“太后息怒，郡主不过是童心未泯罢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机关鸟，展开翅膀时露出内藏的《女诫》竹简，“臣特意寻来此物，既合闺阁之道，又可解闷。”
太后盯着机关鸟转动的眼珠，金护甲轻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丞相倒是费心了。”话锋一转，她目光如刀剜向沈明昭，“听说昨夜你房里有异响？”
沈明昭只觉得后颈渗出冷汗。昨夜她确实在研究墨家传讯鸽的改造图纸，难道已被察觉？还未等她开口，范雎忽然轻笑一声：“定是臣送的机关鸟闹出的动静。”他手腕一翻，机关鸟突然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鸣，“臣特意设置报时机关，倒是惊扰了郡主。”
太后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落在范雎腰间若隐若现的玉佩残片上。沈明昭屏住呼吸，那玉佩的纹路和她怀中的玄鸟玉佩几乎重合，若是被发现……
“既然如此，云舒便随哀家去椒房殿抄经吧。”太后起身，裙裾一甩，案上的螺子黛被扫落，青灰色粉末洒在范雎鞋面上。“丞相也一同来吧，哀家新得了副西域进贡的棋局。”
通往椒房殿的长廊幽深寂静，沈明昭故意放慢脚步。范雎似有所觉，在经过宫墙阴影处时，折扇悄然点了点她的袖口。“后日戌时，御花园望舒亭。”他的声音低沉，混着廊下铜铃的叮当声，“带上你的‘暗影卫’。”
椒房殿中，檀香混着隐约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明昭跪在蒲团上抄写《心经》，眼角余光瞥见太后与范雎对弈。棋盘上黑子咄咄逼人，白子却在夹缝中挣扎求存。范雎落下一子时，太后猛然抓起棋子砸向他：“丞相这步棋，倒像是在为沈家招魂！”
范雎不躲不闪，额头被砸出血痕，他用指尖蘸着血，在棋盘上画出半只玄鸟：“太后明鉴，臣心中只有陛下。”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嘲弄，“不过是想起沈家那局未竟的残棋……”
沈明昭握笔的手骤然收紧，狼毫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团。太后盯着棋盘上的血痕，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烛火晃动：“好！好个未竟的残棋！云舒，你说这棋局该如何收尾？”
笔尖刺破宣纸，沈明昭望着墨迹中浮现的母亲面容，声音轻如飘零的灰烬：“云舒愚钝，只知……黑白终有分明时。”
太后踱步到她身后，金护甲挑起她的下颌：“分明？哀家倒要看看，你这颗棋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她猛然用力推开沈明昭，檀木经卷跌落在青砖上，“今日就抄满百遍，抄不完不许用膳。”
待太后离去，范雎弯腰捡起经卷时，悄悄塞给她一枚蜡丸。沈明昭藏好药丸，继续伏案抄写，但墨汁混着泪水滴在纸上。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棋局之下，早已暗流涌动。而她与范雎的合作，究竟是破局的利刃，还是更深的陷阱？
暮色渐浓，最后一笔落下时，沈明昭望着满地狼藉的经卷，摸出怀中的玄鸟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却无法平息翻涌的思绪。后日戌时的约定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太后密室中的诏书，更成了她复仇路上最大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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