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许墨的手机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接听键前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三年未联系的父亲的电话。
"你最近在干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问候。
许墨的背脊绷直,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军事汇报:"课程项目,还有..."
"还有那个乐队?"父亲打断他,"我收到王教授的邮件了。他说在音乐楼看到你,跟一群不务正业的人混在一起。"
许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王教授是父亲的老同学,在音乐学院任教。他早该想到校园里会有父亲的眼线。
"那只是课外活动。"许墨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课外活动?"父亲冷笑一声,"我给你安排斯坦福交换生的名额,你跟我说没时间。转头去玩音乐?"
许墨的喉咙发紧。三个月前,他确实拒绝了父亲的安排,但当时给出的理由是"项目冲突"。
"你明天没课吧?"父亲突然问。
"没有,但是..."
"我九点到你学校。我们当面谈。"
电话挂断了,留下一片刺耳的忙音。许墨坐在黑暗中,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就像高中时每次考试成绩不如父亲预期时那样。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书桌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烟。这是大一压力最大时养成的习惯,后来遇到林晓阳后几乎戒掉了。但现在,他急需一点尼古丁来安抚狂跳的心脏。
窗外,月光冷冷地洒在校园小路上。许墨盯着那个倒扣的相框,突然有种想要将它扔出窗外的冲动。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许墨已经站在校门口等待。他穿着父亲最欣赏的深蓝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仿佛回到了高中时那个完美儿子的形象。
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视野中。车门打开,许志远教授走了出来——国内人工智能领域的权威,以严厉和完美主义著称的学者。他打量儿子的眼神就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带我去你宿舍。"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宿舍里,许墨的室友识相地找借口离开了。许志远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目光在整洁的书桌和床铺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个倒扣的相框上。
"还留着这个?"他挑眉,伸手就要翻开。
许墨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将相框抓在手中:"只是忘了扔。"
许志远哼了一声,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说吧,那个乐队是怎么回事?"
"只是偶尔参加。"许墨站在书桌前,像个受审的犯人。
"偶尔?王教授说你们准备参加什么比赛?"许志远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文件,"这是斯坦福的交换协议,我已经签了字。下周一之前把你的部分填好。"
许墨盯着那份文件,心里一阵绞痛:"我已经有自己的研究计划。"
"什么计划?编曲软件?"父亲的声音充满讥讽,"我培养你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你去当个酒吧乐手的。"
"那是原创音乐大赛!"许墨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且我的研究是人工智能与音乐情感识别的交叉领域,有实际应用价值..."
"够了!"许志远一掌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个交换机会?你知不知道这对你申请MIT博士有多重要?"
许墨沉默着。他太清楚了——这正是问题所在。父亲为他规划的人生轨迹精确到每一年,甚至每一学期。音乐、艺术、情感,这些在许志远的世界里都是无用的噪音。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父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如果你坚持要走这条弯路,我不会再为你的'音乐梦想'付一分钱。"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刺入许墨最脆弱的软肋。他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这台电脑,全都来自父亲的账户。
许志远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儿子手中的相框:"扔掉那些没用的东西,许墨。情感只会干扰判断。"
门关上的瞬间,许墨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跌坐在床上。他翻开相框——里面是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合影,父亲严肃的脸,母亲勉强的微笑,还有他自己,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人中间。那是父母离婚前最后一张全家福。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晓阳的消息:[今天还排练吗?我改了一下《孤岛》的bridge部分,超想弹给你听!]
许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如何回复。最终他只发了一个简单的:[好,两点老地方。]
音乐楼302室,林晓阳已经在那里等他。她今天扎了一个俏皮的丸子头,耳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晃动。看到许墨进来,她立刻绽放出笑容:"快来听这个!"
许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林晓阳弹奏的是他们共同改编的《孤岛》新版本,在原曲忧郁的基调上加入了一段充满希望的过渡。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洒下金色的光斑。
"怎么样?"弹完后,她期待地转向许墨。
"很美。"许墨轻声说,"就像...黑夜中的灯塔。"
林晓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
"我父亲来了。"许墨打断她,突然决定坦白,"他反对我参加乐队,要我下周去斯坦福做交换生。"
林晓阳的笑容凝固了:"斯坦福?那...音乐大赛呢?"
"我不知道。"许墨低头看着琴键,"如果我拒绝,他会切断所有经济支持。"
房间里陷入沉默。林晓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弹出一串零散的音符。
"你...想去吗?"她最终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墨抬起头,对上她湿润的眼睛。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答案:"不想。"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就别去。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钱的问题。浩子的表哥在科技公司工作,他们说需要懂音乐的程序员..."
"没那么简单。"许墨摇头,"我父亲在学术界的影响力很大,他会..."
"他会怎样?"林晓阳突然站起来,"毁掉你的前途?还是说,只有他定义的前途才算数?"
许墨惊讶于她激烈的反应。林晓阳向来阳光开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愤怒的一面。
"对不起,"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坐下,"我只是...讨厌看到别人被控制。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
"天才、善良、有创造力..."林晓阳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应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墨感到胸口一阵温暖。从来没有人用这些词形容过他。在父亲和教授们眼中,他是"有潜力的研究者";在同学眼中,他是"冷漠的天才";在前女友眼中,他是"有价值的资源"。只有林晓阳,看到了"许墨"本身。
"我父亲一直这样,"他听见自己说,"从我母亲离开后就更严重了。他觉得我必须完美,才能证明他的教育没有失败。"
林晓阳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一次,许墨没有退缩。
"我妈妈是钢琴老师,"她突然说,"在我七岁那年跟着她的一个学生去了奥地利。临走前她说,等我成为真正的钢琴家,她会回来看我的演出。"
许墨震惊地看着她。现在他明白了林晓阳舞台恐惧的根源——每一次表演都是一次审判,一次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机会。
"看这个。"林晓阳从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叠剪报,"我从十二岁开始收集所有关于我的乐评。"
许墨翻阅那些已经泛黄的纸片,大多数是赞美之词,但有几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上面写着苛刻的批评:"技巧有余,情感不足"、"机械的表演,缺乏灵魂"...
"我一直以为,如果我能做到完美,她就会回来。"林晓阳苦笑着,"直到去年我才明白,有些人离开就是离开了,与你够不够好无关。"
许墨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林晓阳如此珍视他创作的《孤岛》——因为他们都是被遗弃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存在的价值。
"我们真是一对可怜虫,对吧?"林晓阳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但声音有些颤抖。
许墨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不,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许墨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钢琴木质的味道。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向前倾身...
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阿杰的大嗓门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力:"嘿!你们俩在这儿偷偷排练不带我们?"
林晓阳迅速拉开距离,脸颊泛起红晕。许墨则假装专注于调整键盘支架,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百米冲刺。
"正好,我们得决定参赛曲目了。"小雨跟在阿杰身后进来,"比赛报名截止后天。"
许墨的表情又变得凝重。比赛、父亲、斯坦福...所有这些决定都迫在眉睫。
"我们用《孤岛》的改编版怎么样?"浩子提议,"绝对能惊艳评委。"
所有人都看向许墨——那毕竟是他的原创。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到林晓阳鼓励的眼神,点了点头:"可以。"
"太棒了!"阿杰兴奋地拍打鼓面,"我们得加紧排练了,还有不到三周时间!"
接下来的排练中,许墨发现自己比以往更加投入。也许是对抗父亲的一种方式,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有价值。当他把编程知识与音乐结合起来,为《孤岛》加入电子音效时,整个乐队都为之惊艳。
"这太酷了!"林晓阳听着合成后的效果,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古典与未来的对话!"
许墨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比任何编程比赛获奖都更让他满足。
晚上回到宿舍,许墨做出了决定。他给父亲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决定留在国内完成学业。关于音乐和比赛,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会影响主修课程。]
发完这条消息,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手机很快震动起来,但他没有去看——无论是父亲的愤怒还是威胁,都可以等到明天再面对。
他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浩子提到的科技公司工作机会或许值得一试。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书桌上——那个相框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里,林晓阳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她正在查看音乐大赛的评委资料,突然被一则相关新闻吸引了注意力:《科技巨头发布全新音乐AI,或将改变创作方式》。
新闻配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发布会中央。林晓阳放大图片,心脏猛地一跳——那个优雅自信的年轻女性,赫然就是许墨书桌相框里的女孩!
报道称她叫周婷,是该项目的主管工程师。林晓阳犹豫着是否该告诉许墨这个消息,但想到这可能勾起他痛苦的回忆,最终决定暂时保密。
她合上电脑,拿出日记本,画下今天许墨为她拭泪时那温柔的眼神。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写下心声:"今天他向我展示了脆弱,而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他就是我想共度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