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林晓阳的发梢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站在那栋老旧居民楼前,仰头望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玻璃早已破碎,被人用木板草草钉住,像一只受伤的眼睛。
七年了。自从钢琴老师搬走,这间私人教室就被废弃了。但对她而言,这里永远是那个充满琴声和期待的地方——母亲每次回国,都会坐在这间教室最后一排,听她弹奏新学的曲子。
林晓阳抹去脸上的雨水,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早已生锈的钥匙。十二岁那年,钢琴老师给了她这把钥匙,说"随时欢迎你来练习"。她从未想过,第一次使用它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钥匙在锁孔里艰难地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开的一瞬间,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林晓阳打了个喷嚏,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居然还亮。昏黄的灯光下,教室呈现出一种时间凝固的诡异感。十几把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落满灰尘;墙上的音乐家肖像已经褪色,贝多芬愤怒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立式钢琴静静矗立,琴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林晓阳走向角落的储物柜,在最下层找到了自己的档案盒。盒子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她的名字,旁边贴满了星星贴纸——每完成一首曲子,老师就会奖励她一颗星星。
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她的所有奖状和比赛评分表。最上面那张是省级青少年钢琴比赛的二等奖证书,评分栏里写着:"技巧出色,情感表达需加强"。那是母亲出国前参加的最后一场她的比赛。
林晓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记忆。她取出最底下那张照片——七岁的她坐在钢琴前,母亲站在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那是她们最后的合影。
窗外,雷声轰鸣,雨下得更大了。林晓阳走向那台钢琴,掀开琴盖。几个琴键已经不起,但大体还能使用。她轻轻按下中央C,钢琴发出走音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手指自动找到了《孤岛》的位置。这是她和许墨共同创作的版本,在原曲忧郁的基调上加入了那段充满希望的过渡。当旋律流淌而出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弹得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所有委屈、愤怒和失落都倾注在琴键上。走音的钢琴发出刺耳的声响,但她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弹着,直到手指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琴声戛然而止。林晓阳趴在钢琴上,肩膀剧烈起伏。背包从椅子上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收拾,突然注意到那封一直没拆的信——浅蓝色的信封,角落印着维也纳歌剧院的标志。
母亲的信。上周收到的,但她一直没勇气打开。
林晓阳拿起信封,指尖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拆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屏幕上显示有27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浩子和小雨,还有5个是许墨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最后一条语音留言。许墨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嘈杂的雨声:"林晓阳...我知道你在生气,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安全...那个节奏稳定器,我从来没想过要卖给周婷...我..."
语音突然中断,手机屏幕彻底黑了。林晓阳把手机扔回包里,将那封未拆的信紧紧攥在手中。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响,像一首无休止的悲歌。
与此同时,许墨浑身湿透地站在音乐楼前,盯着再次拨打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的手机,眉头紧锁。他已经找了林晓阳三个小时——从宿舍到图书馆,从她常去的奶茶店到河畔的长椅,甚至联系了她室友和小雨,但没人知道她的去向。
雨越下越大,许墨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他应该回宿舍换衣服,但一想到林晓阳可能正独自在某个地方淋雨,他就无法停下脚步。
"许墨!"
浩子撑着一把摇摇欲坠的伞跑过来,脸上写满担忧:"找到晓阳了吗?"
许墨摇摇头:"她把手机关机了。"
"该死,"浩子抓了抓头发,"她以前也这样消失过吗?"
"没有。"许墨的声音沙哑,"至少跟我在一起时没有。"
浩子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晓阳小时候学琴的地方在城西的老居民区。她老师移民后教室就废弃了,但晓阳好像有钥匙..."
许墨的眼睛亮了起来:"地址!"
"我也不确定,得问问小雨..."浩子掏出手机,"喂,小雨?你知道晓阳小时候练琴的地方具体在哪吗?"
二十分钟后,许墨站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色越来越暗。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前路。他摸索着爬上三楼,在走廊尽头看到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许墨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钢琴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没在弹琴,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摊开一封信。
许墨刚要开口,林晓阳突然开始弹奏。那是《孤岛》的旋律,但比他们平时排练的版本更加忧伤,几乎回到了许墨最初创作时的样子。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时而轻柔时而激烈,仿佛在讲述一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故事。
许墨站在门口,没有打扰。音乐就是他们的语言,此刻林晓阳正在通过琴声诉说她的痛苦和困惑。他听出了自责,听出了背叛感,但也听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就像暴风雨中摇曳的烛光,随时可能熄灭,却依然坚持燃烧。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林晓阳的肩膀垮了下来。许墨这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林晓阳猛地回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到许墨,她的表情复杂地变化着——惊讶、愤怒、委屈,最后归于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沙哑。
"浩子和小雨。"许墨慢慢走近,生怕惊跑她,"我...我很担心你。"
林晓阳别过脸去:"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墨的目光落在钢琴上的那封信上。信纸是淡蓝色的,抬头印着维也纳某家医院的标志。他隐约看到"病情"、"手术"之类的字眼,但很快移开视线——那不是他应该看的内容。
"关于周婷的事,"他艰难地开口,"我需要解释..."
"不必了。"林晓阳打断他,"我明白。是我太自以为是,不该擅自决定带你去见她。"
"不,是我反应过度了。"许墨在钢琴旁蹲下,与她平视,"我早该告诉你那件事的全部经过。高中时,我不仅把算法代码给了周婷,还帮她修改毕业论文。后来才发现,她从大一开始就在收集我的研究成果,卖给科技公司。"
林晓阳睁大眼睛:"她...利用了你多久?"
"整整三年。"许墨苦笑,"最可笑的是,我明明发现了蛛丝马迹,却选择相信她。直到她把我的AI算法卖给星辉科技,我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林晓阳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所以你不再相信任何人。"
"直到遇见你。"许墨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让我重新相信音乐,相信...感情。"
林晓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即使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你没有。"许墨从口袋里掏出U盘,"回宿舍换衣服时,我找到了这个。高中时期算法的原始代码,有完整的开发日志和时间戳。足以证明周婷在撒谎。"
林晓阳接过U盘,指尖不小心碰到许墨的。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即缩回手。
"我妈妈生病了。"林晓阳突然说,指了指那封信,"需要做手术。她...她想见我。"
许墨安静地等待她继续。
"十二年了,"林晓阳的声音颤抖,"她离开后从没回来看过我的演出。现在她病了,突然想起有个女儿..."
许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林晓阳没有挣脱。
"我恨她,"她低声说,"但我更恨自己还爱她。"
窗外的雨声渐小,一缕夕阳穿透云层,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在钢琴上。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音符。
"我们该回去了。"许墨站起身,"乐队其他人很担心你。"
林晓阳点点头,小心地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她环顾这个充满回忆的教室,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奖状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合上琴盖。
"许墨,"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比赛...我们还参加吗?"
许墨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倔强的嘴角,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即使害怕也继续前行。
"当然。"他坚定地说,"我们会赢的。"
林晓阳微微一笑,那笑容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充满希望。她最后看了一眼教室,轻轻带上门。生锈的锁咔哒一声合上,将过去的记忆暂时封存。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远处的地平线上,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线明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