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相框

周六早晨，许墨站在宿舍镜子前，难得地挑剔起自己的着装。黑色衬衫会不会太沉闷？牛仔裤是不是太随意了？他拉开衣柜，里面清一色的深色系衣服整齐排列，像他写的代码一样井然有序。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惯常的黑衬衫，只是换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正要出门时，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上。手指微微一动，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宿舍。

　　音乐楼的排练室比平时热闹，几个乐队成员已经到了。林晓阳站在窗边调试麦克风，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发梢随着她哼唱的节奏轻轻晃动。

　　"许墨！"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快来，我们正要开始。"

　　许墨点点头，走向他的键盘位置。路过架子鼓时，阿杰冲他挤挤眼睛："今天有观众哦，音乐系的几个教授来听我们排练。"

　　许墨的手指僵了一下。观众？没人告诉过他今天会有外人来。

　　"只是小型观摩，"林晓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小声解释道，"不会有很多人，就当不存在就好。"

　　许墨深吸一口气，在键盘前坐下。他翻开乐谱，强迫自己专注于音符而非逐渐涌入排练室的人群。

　　"开始吧！"林晓阳拍拍手，站到麦克风前。

　　前奏响起，许墨的手指自动找到正确的位置。三周来的密集排练已经让这些旋律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当林晓阳的歌声加入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编程时进入"心流"状态一样，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当黑夜漫长看不见星光..."

　　林晓阳的声音清澈而有力，与平时说话时的轻快不同，唱歌时她的声音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许墨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她，发现她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歌曲进行到第二段副歌时，变故突生。

　　许墨注意到林晓阳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起初只是不易察觉的轻颤，但随着观众人数的增加，她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当一段高音来临时，她的声音突然中断，手指在琴键上滑出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

　　排练室里一片寂静。林晓阳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它们背叛了自己。

　　"抱、抱歉，"她的声音细如蚊呐，"我需要...需要一点空气。"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她已经冲出了排练室。

　　许墨愣在原地，耳边传来观众们的窃窃私语。浩子和小雨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阿杰则叹了口气："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许墨忍不住问道。

　　"晓阳的舞台恐惧症，"小雨低声解释，"平时小排练没问题，但只要观众一多，她就会这样。上学期音乐剧选拔时她直接panicattack（惊恐发作）了。"

　　许墨想起林晓阳在正式音乐节上完美的表演，困惑地皱眉："但上次校园音乐节..."

　　"那次她吃了抗焦虑药，"阿杰摇头，"但她不想依赖药物，所以后来拒绝了医生的处方。"

　　许墨的胸口一阵发紧。他起身离开键盘："我去找她。"

　　音乐楼的天台是校园里鲜为人知的角落，需要爬一段消防梯才能到达。许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里，只是直觉告诉他林晓阳需要高处和开阔空间。

　　果然，当他推开天台铁门时，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晓阳。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双手紧紧抱膝，像个迷路的孩子。

　　许墨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城市的喧嚣在脚下远去，只剩下风吹过耳畔的声音。

　　"很丢脸吧？"良久，林晓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个音乐系的学生，居然害怕舞台。"

　　许墨思考了一会儿："就像程序员也会有bug。"

　　这个比喻让林晓阳轻笑出声，但笑容很快消失。"我从六岁开始学钢琴，第一次登台演出时，弹到一半完全忘记了谱子。"她盯着自己的双手，"台下观众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我到现在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

　　"后来我爸爸——他是音乐学院的教授——让我每天加练两小时，直到'不再丢他的脸'。"林晓阳苦笑一下，"结果就是我现在一看到台下有专业人士，手指就不听使唤。"

　　许墨静静听着，想起自己书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分享自己从未对人说过的往事。

　　"我前女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她接近我只是为了拿到我的AI算法源代码。"

　　林晓阳惊讶地转头看他，这是许墨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的私事。

　　"我们是高中同学，她是我唯一信任的人。"许墨盯着远处的天空，仿佛故事的主角不是自己，"直到我发现她把我的代码卖给了科技公司，我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对我'一见钟情'。"

　　"许墨..."林晓阳轻声唤他的名字，眼中满是心疼。

　　"那之后我就不太...相信人了。"他耸耸肩，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代码不会背叛你，输入什么就会得到相应的输出，没有意外。"

　　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林晓阳的发丝。她没去整理，而是突然问道："你书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是她吗？"

　　许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周我去计算机楼找你，你同学告诉我你宿舍号。"林晓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不在，但我看到那个相框了...我不小心碰到它，看到了里面的照片，又赶紧扣回去了。"

　　许墨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本该感到被侵犯了隐私，但奇怪的是，他只觉得一种释然——终于不用再隐藏了。

　　"三年了，"他轻声说，"我早该扔掉它。"

　　"有些伤痕不需要强迫自己忘记。"林晓阳看着他的侧脸，"就像我的舞台恐惧，逃避只会让它变得更强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肩并肩坐在天台上，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我有个想法，"许墨突然说，"关于你的手抖问题。"

　　林晓阳好奇地望向他。

　　"我是说，如果技术上可以提供一个稳定的节奏参考，也许能帮助你在紧张时保持稳定。"许墨的语速变快，这是他在谈论专业领域时的习惯，"我可以设计一个小型节拍器，通过触觉反馈而不是声音..."

　　林晓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无声的心跳？"

　　"对！"许墨点头，为她的理解感到欣喜，"它会根据歌曲的节奏发出轻微震动，你可以戴在手腕上。"

　　"这太棒了！"林晓阳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你真的能做到吗？"

　　许墨感到被她触碰的地方一阵发热："应该不难，用Arduino加微型马达就行。"

　　"许墨..."林晓阳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谢谢你告诉我关于你前女友的事。还有...谢谢你想帮我。"

　　阳光下，她的眼睛像是融化的蜂蜜，温暖而清澈。许墨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一种陌生的感觉在胸腔蔓延。

　　"我们该回去了，"最终他轻声说，"大家一定很担心。"

　　林晓阳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起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掰成两半，递给许墨一半："柠檬味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许墨口中扩散，就像此刻心中那种陌生的甜蜜感。

　　接下来的两周，许墨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那个小型节拍器的设计上。他的室友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只对代码感兴趣的理工男，突然开始研究起电子元件和微型马达。

"你这是要转行做硬件啊？"室友好奇地问。

　　许墨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焊接电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林晓阳的笑容会成为他最大的动力。

　　与此同时，乐队的排练仍在继续。林晓阳的状态时好时坏，但每当她看向许墨时，眼中总带着一种新的信赖和期待。

　　周五晚上，许墨终于完成了节拍器的原型。那是一个精致的腕带，内置的微型马达可以根据预设程序产生不同频率的震动。他编写了一个配套APP，可以精确设置节奏模式和强度。

　　周六排练前，许墨早早来到音乐楼，将包装好的小盒子放在林晓阳的键盘上。里面除了腕带，还有一张纸条："希望它能像灯塔一样稳定。"

　　林晓阳到达时，许墨假装专注于调试键盘，余光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当她打开盒子时，惊喜的叫声让整个乐队都围了过去。

　　"这是什么？好酷！"浩子好奇地问。

　　林晓阳戴上腕带，启动APP选择了一首他们常练习的曲子。当震动节奏开始时，她的眼睛湿润了："它真的像心跳一样..."

　　她转向许墨，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许墨僵在原地，柑橘的香气包围了他，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试试看？"分开后，他轻声建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天排练的效果出奇地好。每当林晓阳感到紧张时，手腕上稳定的震动就像许墨无声的支持，帮助她找回节奏。排练结束时，她兴奋地宣布："我觉得我们可以报名下个月的校园原创音乐大赛了！"

　　晚上回到宿舍，许墨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在代码上。他翻开那本五线谱笔记本，不知不觉写下了一串音符。当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乐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她是我的明天。"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里，林晓阳在日记本上画下了许墨专注调试键盘时的侧脸轮廓，旁边写道："今天他给了我一片星空，而我想成为照亮他黑夜的月光。"